從綠色自然生態倫理觀

看現代科技

 

鄭生來

 

神思 第五十四期 二零零二年八月 55-66頁

 

 

 

 

**********

 

 

 

摘要

鄭生來神父一文反省現代科技帶來的倫理問題。有些科學家認為生物科技、基因工程是不能阻擋的,應讓它們得到自由和全面發展的空間,這會為人帶來極大的好處;但更多人憂慮以科技為主導的發展缺乏規範準則,最終會帶來災難性的結果。緣色環保人士建議暫禁基因改造的產品以作防範。為平衡現代科技只重物質的傾向,基督徒應重視人「身心靈」的整合,以及宇宙性的「天地人」的匯合,強調人的奧秘、尊嚴、特性、神性的一面。

 

 

**********

 

 

 

 

生物科技,是禍是福﹖

是進步或倒退﹖

是科學家的玩意或生命的必需﹖

是商家的財路或飢餓者的救星﹖

是奪取神的位置或延續衪的創造工程﹖

會優化地球的靈活性或削減自然生態的多樣性和豐盛﹖

會帶來新的希望或不多考慮長遠的後果﹖

會增強生物的互動式運行和演進或破壞大地母親不斷循

環生生不息的生態系﹖

會以動態式的方法使用新的發現或以機械式的舊科學

思維處理新科學的成果﹖

大體上,會給人類和大自然帶來福樂或災害﹖

 

 

揭子欲冷藏圖利

DNA有價,棒球巨星遺體冷藏

死者尊嚴何在?

今年七月初,不同報章報導,一代棒球巨星威廉斯(Ted Williams)七月五日逝世後不久,瞬即掀起一場家族爭奪遺體風波。威廉斯兩名女兒指斥同父異母的兄弟,偷走了屍體冷藏起來,以便日後出售亡父的脫氧核糖核酸(DNA),因此,兩姊妹正循法律途徑討回屍體,好能替亡父進行火化。

他們說,亡父生前曾表示過要火化遺體,可是她們同父異母的兄弟亨利,將遺體送到阿爾科爾生命延續基金,進行低溫冷藏,目的是要在未來兜售亡父的DNA,這顯然是違反父親的遺願。費雷爾指出,亨利在父親去年病重時,曾經提及低溫冷藏,「他說用醫學和 DNA的方法,可以急凍父親的屍體,又或者急凍他的頭顱……可以出售他的DNA」。

威廉斯的代表律師埃布爾,已斷然否認有人企圖出售威廉斯的DNA的報導,但默認威廉斯的遺體正被冷藏。

埃布爾又表示,暫時未有計劃為威廉斯舉行喪禮,並指費雷爾早已跟她的父親關係疏離。終年八十三歲的威廉斯生前效力波士頓紅襪隊,被球迷喻為棒球史上最出色的擊球員,比禾夫(Babe Ruth)及迪馬喬 (Joe Di Maggio) 還要出色。

威廉斯的一位朋友,指出他生前對朋友好,經常指點年青一代的球手,受到大眾的愛戴,他的愛犬死時,他很有尊嚴地埋葬了它;這朋友嘆息這偉大連對狗都尊重的威廉斯,反而死後從家人得不到有尊嚴的殯葬禮。他認為威廉斯是希望火化而他的灰撒在他喜歡到的河或花園��。1

DNA 含遺傳特徵

DNA是每個活細胞的細胞核中的一種物質,內含遺傳信息,可以把雙親的特徵傳給下一代。有些科學家相信,只要能保存活細胞的DNA,或將屍體冷藏在攝氏零下273度的液態氮,令屍體長期保存下來,待有一天醫學出現突破,將可令死人得以復活,或透過複製DNA技術再延續生命。2

 

現代科技帶來的一些倫理問題

無論以上種種的家庭糾紛真相是如何,這已經足夠帶出現代科技面臨的一些問題。將來的生物科技發展所引發的重大轉變,會怎樣影響人以及人的尊嚴?怎樣看待死亡?死後遺體的處置,只視為應用細胞、或者可賣得值錢的可圖利的基因?家人對人體的看法不同,處理方法是誰作最終的決定?倫理角度可提供怎樣的指示?法律可給予怎樣的保障?保障些什麼?

大自然裡生態系的奧秘和智慧,給我們什麼提示和準則?生物科技、基因工程等是為控制和擺佈大自然、以及人的身體嗎?是以科技為主導和準則嗎?兩者之間有否協調和平衡的餘地嗎?誰是主?誰是僕?基因改造的目的是什麼?人類的改變是要變成怎樣?異形的又會有多少呢?

大自然的進化是多樣性的互動和交替地漸進的,生物科技和基因改造是由人去決定,只是局部性、針對性,比較局限性的進行?是互相矛盾?是可以互相配合和平衡嗎?又怎樣的平衡?是要限制生物科技,還是讓科學家盡情任意地發揮?控制會否阻礙發展?科學發展是否一定帶來人類和大地的福��?

 

幾個不同的立場

有些科學家認為,現代生物科技會帶來人類革命性的挑戰,應該放手給現代科技發展的自由和全面的空間。另一些科學家亦對新科技抱有正面的態度,但反對複製人,也呼籲以“precautionary principle”(防範未然原則) 好好作出適當的限制。綠色環保人士目睹大財團在基因改造食物方面的做法,對生態環境可能產生「生物污染」而覺得不安。

 

生物和人類基因改造是不能阻擋

應放手給科學家去幹,會帶來極大的好處

今年出版了一本名為“Redesigning Humans: our inevitable genetic future”(人類的再造:我們必然的基因未來),作者為Gregory Stock3。不少前線的科學家和思想家很讚賞,認為很有挑戰性,可以給讀者提出人類未來的概念。

作者認為科技的發展會帶給我們後代一個很有意義的改變,雖然會是充滿爭論性的問題,他認為當科學家們改良他們辨認和控制基因的科技,人類將可防止他們未來子孫可能產生的病,可以更長壽,面貌更漂亮,體能和智力提高。他相信政府和宗教團體沒有能力阻礙生物科技的種種發展,以及人類自選基因和胚胎的未來趨勢。

 

生物科技潛伏��矛盾,反對複製人

政治學大師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後人類未來》 (Our Posthuman Future)4 中強力反對複製人(human cloning)。他認為可以以政治措施和立法的方法予以限制。5

他認為人類尊嚴至上,而倫理、正義和人權是建基於這個尊嚴,這尊嚴亦是建基於人的「本質」。他憂慮這「本質」經過基因改造等等後模糊了;「我們就要進入後人類未來,假以時日,科技會逐漸賦予我們改變(人的)『本質』的能力。在人類自由的大旗之下,很多人欣然接受這種力量。他們要把父母選擇子女的自由、科學家進行研究的自由、企業家利用科技創造財富的自由發揮到最大程度。」

「不少人設想後人類世界跟我們的社會大同小異,自由、平等、繁榮、體恤、慈憫,只是健保更完美、壽命更長,乃至比現在更聰明。後人類世界也可能比現在階級更分明、競爭更激烈,因而使得社會衝突更熾。屆時『共通人性』可能已蕩然無存,因為我們已經把人類基因跟許多物種混合,誰也不清楚人類為何物;屆時一般人可活過兩個世紀,坐在療養院冀求一死而不可得,再不然就是《美麗新世界》所預見的柔性專制世界,人人健康快樂,但已渾然不知希望、恐懼或奮鬥的意義。」

福山指出:「不管是無所限制的生殖權,還是不受拘束的科學探索,我們未必要在假自由旗號下接受這些未來世界。一旦科技的必然進展不能服膺人類最終極目的時,我們未必要自認是進步的奴隸。真正的自由是政治界能自由保護他們最重要價值觀,面對今天的生技革命,我們需要發揮的也正是這種自由。」6

他再指出,生物科技進展,「已在既有的生物醫學管理機制上捅出大漏洞,全球各國行政與立法機構莫不忙著填補。美國政府指派全國性的委員會,如美國的全國生物倫理顧問委員會和歐洲科學與新技術倫理小組,網羅科學家與學識淵博的神學家、歷史學家和生物倫理學家於一堂,可見各界共同處理生技問題的時機已迅速逼近。這類委員會在初步整合生物醫學研究的道德與社會意涵上頗有助益,但在面臨已是化思考為行動、由建言轉向立法的此刻,我們需要的是有執行實權的機關。」7

福山覺得,生物倫理學界與生物科技產業齊頭並進,「從很多方面來看都宛如雙面刃。它一方面針對某些科技革新的良窳與道德性,提出懷疑和問題,發揮相當的助益;另一方面,很多生物倫理學家已變成純粹圓滑、詭辯的辯論家,不管科學界想做什麼,他們都可以憑著豐富的天主教神學或康德形而上學的知識,駁倒出身於這兩個傳統的強烈反對者批評。人類基因組圖譜計劃打一開始就撥出3%預算,用在探討基因研究的『倫理、社會與法律關連』問題上。這可視為關切科學界的倫理層面,令人佩服,但也可視為科學家抵擋正牌倫理學家應付的保護費。凡是有關複製、幹細胞研究、種繫工程之類的討論,立場最寬容的往往就是職業生物倫理學家。若是連倫理學家都不會告訴你什麼事不能做,還有誰會說呢?」8

福山認為,有些遲早會出現的問題,必須有所規範和管理,例如:

1. 著床前診斷與篩檢:

這類為多個胚胎做基因篩檢先天缺陷和其他特徵的技術,是「定做嬰兒」的起點,必然會比種繫工程更早來臨。其實,醫學界為容易罹患某些遺傳疾病的父母做子女基因篩檢早已行之有年。

未來我們是否要准許父母篩檢,並在基因鑑別之後依性別、智力、長相、頭髮、眼睛、膚色、性別取向和其他特徵做選擇地著床?

2. 種繫工程:

一旦種繫工程時代來臨,必然會引發與著床前診斷與篩檢相同,甚而更為極端的問題。著床前診斷與篩選受限於父母兩人基因,可選擇的胚胎數量有限,種繫工程則可擴而充之,幾乎能成功鑑識出所有由基因支配的屬性,包括別的物種在內。

3. 用人類基因製造嵌合生物:

埃莫利大學 (Emory University) 靈長類中心前主任彭恩(Geoffery Bourne)曾說,「創造類人猿與人類混種生物,極具科學意義。」

別的研究人員也建議以婦女為黑猩猩或大猩猩胚胎的「宿主」。

有家叫「先進細胞技術」(Advanced Cell Technology)的生技公司報導說,該公司已成功地把人類DNA轉殖到母牛卵子內,讓它發育成囊胚後再予銷毀。

有些國家唯恐引人非議,一直阻撓科學家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但這類研究在美國卻是合法的。

我們是否應該准許利用人類基因製造混種生物的行為呢?

4. 新精神藥物:

在美國,治療用藥物由食品暨藥物管理局規範,取締海洛因、古柯鹼和大麻等非法毒品則由緝毒署和各州負責。科學家勢須決定未來世代神經藥劑的合法性與應用範圍;在改善記憶或其他認知技能等前瞻性藥物方面,他們必須決定使用增強藥物的利弊和管理方式。9

生物科技的革命,不僅是解讀和操控DNA能力,更是生物科學基礎上的革命和相關科學,諸如認知神經學、人口基因學、行為基因學、心理學、人類學、演化生物學和神經藥理學上的發現與進展而來,而這些科學領域上的進展,提升我們認知乃至操控人類行為總源頭大腦的能力。

雖然福山反對複製人,但他是贊成基因改造食物的,這是與綠色環保人士不同。

 

綠色環保人士

在1997年,有些關心生態環境的人士,起草了一份有關「生命和進化」的聲明,到了1998年已有從34個國家的6,000人簽署了。發起人之一是 Ho Mae-Wan博士,她在 Genetic Engineering: dream or nightmare10,極力反對基因工程的機械性思維和應用,也刊登了這聲明在她這重要的著作中。

聲明的重點如下:

生命是個親密關係的網絡而自行演進,與無數的要素連結和整合。生命的各種形式的複雜和彼此依賴的結構,在進化的過程裡雖然可以受影響,卻不能完全被控制。所以,人要細心和靈敏地參與這生命的奧秘。

生命不能當作商品作為己有,特別這些希望控制擺佈和設計生命的人士,無論為人類的方便或為金錢和既得的利益。

生物體不應設專利權,基因工程潛伏著對健康和生物多樣性的危機。這些倫理問題是關乎人類對生命的責任。這聲明建議暫禁 (moratorium) 在大自然裡商業性釋放基因改造的產品。也要全面公眾地諮詢有關基因工程的正當和安全的使用。這諮詢應以預防性為大前提,(防範未然原則)為細心靈敏地參與生命的進程。物種應以他們的內在本質而受到尊重,也以他們獨特性而受到重視而有價值,整個生命的網絡的存在,是依賴這基礎。不同的文化和知識以及科技,是應用為保持和發展自然資源的可持續性、延續物種多樣性,傳授生命的寶貴恩典,以及生命的美麗和創作性給我們的子子孫孫。11

Ho Mae-wan博士指出:以定數論的範式(deterministic paradigm)去看基因,是有四個錯誤的假設:12

(一)環境是可以塑造或改形,但基因是定形而不改變的,也可以抽離環境的影響,以加添式(additive)而非互動式(interactive)去形成某特性。

(二)基因是穩定的。除了稀有的偶然變形,傳授給下一代的基因是不變的。

(三)基因不能因直接回應環境而有所改變。

(四)取得的特性不能繼承。

但基因是互動運行的。

福山在談及人與基因的時候也帶出基因的複雜和動態式的:人類基因組實際上含有三萬個基因,但構成人體的蛋白質遠超過三萬個,「這表示,單一基因扮演生產許多蛋白質的角色,是以也具有多重功能。13」

這樣,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了,「舉例來說,造成鐮狀細胞性貧血的對偶基因,也具有抗瘧疾作用,這是它常見於黑人身上的原因,因為他們系出非洲,而瘧疾正是非洲的主要疾病。因此,修復鐮狀細胞基因可能會增加瘧疾感染率,這對北美人也許沒什麼大不了,卻會對非洲攜帶新基因者造成害。基因可以比擬成一個生態系,每一部分都會影響到其他部分,以威爾森(E. O. Wilson)的話來說,『遺傳跟環境一樣,不可能單做一件事。基因一旦因突變而改變,或被另一個基因取代,不測和不快的副作用很可能就會隨之而來。14』」

基因改造或複製所造成的瑕疵,「也可能會潛伏數年才顯露。15」

這正」是為什麼Ho Mae-Wan博士和綠色環保人士對基因改造食物有所擔心和反對。

 

教會可作的重要貢獻

在談及基因的選擇,Gregory Stock也指出未來人類可能變得人生目的不清,感到漂浮而沒有依靠或基礎,他也提到精神的一面16,但沒有進一步的探討。

生態環保,時常談及整合,而個人方面會強調「身心靈」的整合。倫理準則也要強調這整合和互動的關係。分割的主張、行動措施或習慣都是違反這原則,在這方面需要重建關係,這關係是互動的,身體、情緒、精神、靈性的關係。

在這方面,教會要重新重視人的身體,為整個人的完整性是不可忽視的一環。

現代科技,尤其基因工程,著重於物質的一面而覺得從中可以得到人生的答案:「基因組的序列也可以看成是一份基因的歷史紀錄,在演化過程中經過一遍又一遍的改寫。一旦科學家發展出夠聰明的工具及電腦程式,能夠挖掘出深藏於人類基因組序列中的秘密過往,那麼生命的起源、人性的演化,以及醫學的未來等重大問題,都將有所解答。」17

但現正開始興起重視意識和靈性一面的科學。本人在今年參加了一個有關科學與意識(Science and Consciousness)的研討會,探討有關心靈感應、腦電波、冥想、祈禱、意念的效力等等,都是以嚴格的科學方法研究的。他們說這些研究現在是世界科學的邊緣,但估計,50年後會成為主流。

其中有談到,意識是從物質演變出來,或是物質是從意識而來的?講者主張的是後者,也強調意識和意念是比物質強而有力,而這可以訓練出來。有人也指出愛是最強的能量,因為能量會因負面的意識而有所阻礙,愛是正面開放而最容易讓能量釋放發揮出來。

為所謂「後人類的未來」,在過份物質化和機械化的基因改造氣候,這可以帶來平衡。

如果教會更認真地投入宇宙的基督、天父和他的創造、以及聖神運行的能量之內而作靈性的鍛練、探討和實踐,這會是正視現在和未來最重要的需要,也會是個人「身心靈」的整合,以及宇宙性的「天地人」的匯合。在這樣進入人的心靈深處,無論是現代人或未來的「變形人」,都可以帶來找到自己和自己與天地人的整體關係和意義。從這心靈的深處與宇宙的靈氣匯合,可使未來不致於完全失落,也可能更到達在自己內、在宇宙之內、在天主之內,更深更廣地合一。人與宇宙還是有自己的奧秘、尊嚴、特性、價值和神聖的一面。

 

註釋

1 見南華早報、蘋果日報2002年7月9日。

2 同上。

3     Stock, Gregory. Redesigning Humans: our inevitable genetic future.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 2002.

4     Fukuyama, Francis. Our Posthuman Future: consequences of the biotechnology revolution.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2.

譯本:《後人類未來:基因工程的人性浩劫》,法蘭西斯•福山著,杜默譯;時報出版,2002年。

5 見同上(中譯本),第226-268頁。

6 同上,第268-269頁。

7 同上,第254頁。

8 同上,第254-5頁。

9 同上,第256-7頁

10 Ho Mae-Wan: Genetic Engineering: dream or nightmare. Second Edition Revised and Updated. New York: Continuum Publishing Company, 2000.

11 見同上,第304頁。

12 同上,第56頁:

There are four basic assumptions in the genetic-determinist paradigm:

* Genes determine characteristics in a straightforward, additive (that is, non-interactive) way.

* Genes and genomes are stable and, except for rare random mutations, are passed on unchanged to the next generation.

* Genes and genomes cannot be changed directly in response to the environment.

* Acquired characteristics cannot be inherited.

13 福山,第114頁

14 同上。

15 同上,第115頁。

16 見Stock, 第149頁。

17《基因組圖譜解密——當代科學最偉大的發現》,凱文•戴維斯著,潘震澤譯,時報出版2001年。第355頁。

原著:Kevin Davis, Cracking the Genome: inside the race to unlock human DNA.

 

 

 

*** 網頁製作:聖神修院神哲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