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技術的日常倫理

 

雷敦龢

 

神思 第五十四期 二零零二年八月 31-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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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雷敦龢神父的文章認定現代科技己帶給人新的倫理概念,他特別指出「正確」、「完美」、「進步」、「方便」四者有新的考慮和定義。作者肯定現代科技的同時,也反省到不要把此四者看成生命最高的價值。文章具備英國人的幽默,常使讀者產生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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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剛查《英漢大辭典》讀 Luddite發現:【英史】勒德份子(1811年至1816年英國手工業工人中參加搗毀機器運動的。他們取名於Ned Lud,一位英國累斯特郡工人,約於1779年搗毀兩台織襪機。)是否真有此位Ned Lud並不是很清楚,但是勒德份子在十九世紀英國北部有足夠的力量使政府公佈要給他們判死刑。面對今天的技術,我常想入勒德會,反對電腦、電話、網路、信用卡各種現代技術世界的必然品。我想回到山上,在溪邊祈禱、種菜、平安過日子。不過,這個避免現實的誘惑可能不是最好的辦法,所以在這篇文章我想用非學術的方法談,為何現代的技術帶給我那麼大的壓力,分析它所帶來的日常倫理概念。本篇不打算進入更複雜的現代技術倫理問題,只是面對我們每人每日無法避免的技術。

現代技術帶給我們新的倫理概念,使我們對「正確」、「錯誤」必須有新的考慮和定義。我們的盼望比以前不一樣,要求快速、周全、完美。另外我們對「進步」與「落後」有新的要求。「方便」也變成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價值。當然,這些價值都是好的,不過是否它們能形容整個人生的價值值得懷疑。

 

正確

打電腦比寫漢字為我而言,方便得多,不過我最不喜歡電腦給我的「錯誤」訊息。一般倫理用「錯誤」說明一個因為我個人不足或不妥當所作的事情。電腦本身不是完美,因此會出毛病,但是設計電腦的人好像不願意承認電腦本身有毛病,因此告訴我,我有錯誤。在一般倫理中,人犯錯可以改善,下次不再犯。電腦的錯誤不一樣。它是自動發生的,完全不在我個人的控制之下。

最近我的印表機發生問題,我請印表機公司告訴我如何處理此問題。接電話的人就罵我,說我不知如何用印表機,但是我的問題是我已用了好幾年沒有問題,突然發生問題,就無法修理。好像公司的人很難承認機器能壞掉,因此說是我的錯誤。我本人不罵公司因為機器出問題,只是不懂為何機器出問題一定是我的錯誤。公司又無法處理問題,無法告訴我如何修理問題,那麼這是何種錯誤呢?一般倫理認為大罪可以得到天主的寬恕,但是我這個機器的錯誤無法修正,比大罪更嚴重吧!

每週我給父母寫信,平常用鋼筆,旁邊有一瓶墨水,就這樣以老的方式寫信,不是用原子筆或電腦。記得有一次我的手錶壞掉,我就帶原來手發條的手錶,當然有滴答聲,與電子錶不同,我的工讀生從來沒聽到這種錶,覺得我屬於恐龍時代。大概除了藝術家也沒有年輕人用鋼筆與墨水寫信。其實,區別不在於鋼筆或電腦、過去和現代而已。區別也在正確與不正確的關係。英文字很難拚,用手寫難拚字的時候就可以寫不清楚使讀者很難判斷您是否無法拚此字,或者只是手不穩,因此字不清楚。電腦很難那樣模糊,你沒有選擇,寫的是a或e就很明顯。

當然電腦又有功能可以改善我的拚音。現代的電腦會告訴我哪些字拚錯了,甚至能自動改善。以前我的外祖母寫信時會留空。她怕拚錯字,先留空,希望後來查字典,但是有時忘記查,所以信中留空,收信者必須猜是哪個字!不過,她那樣的信比電腦打的信更有人情味兒,你會想到她小時候的那種貧窮生活,無法上學像我們時代的人。有了電腦就無法知道這些事,機器將人的特性蓋住了。

電腦提供的正確,電腦要求的正確偷偷地告訴我們﹕現在你可以寫完全正確的信,可以,因此應該。以前我可以說我記性不好,真無法拚所有的字,可以承認我有限,但是現在我不能用這種借口,反而必須以電腦的標準來衡量我自己。機器把人情味兒取消,同時帶給新的壓力,在一切事上要完全正確,不能容忍小的毛病。

正確的另外一面是在網路、電子信內。一個字拚錯了,信無法出去。我最怕是機器電話,需要非常好的聽力才能知道如何按號碼,而且很容易按錯,就無法辦事。我想到朋友曾經住在愛爾蘭鄉下。打電話時,問某某人是否在家,總機會看外面說﹕「他剛去買菜去了,待十五分鐘他就會回家。」鄉下的總機知道村莊的人在作什麼就可以告訴您。現代的技術使每人能帶手提電話,無論在家或去買菜都能找到。當然是方便,只必須打的號碼好長,每數字完全正確,才能用。其實,在我的山區手提電話常無訊號,所以我仍可以避免現代技術世界!

新技術的正確除了把它的毛病當作我的錯誤以及要求我們一切正確,還有另外一面,從上述之例子可以看得出來,即正確數位化。銀行有密碼、電子信有密碼、網路有密碼、手機有密碼,頭腦必須記得一大堆數字。其實,問題不是記性本身;問題是我個人的隱私權有數字來保護,或另外說,我要變成數字才能進入技術世界。到朋友家去要記得他住在那��,也許要記得門號,但是到了家就有人給我開門,因為認識我,看到熟悉的面孔,朋友就打開門戶。技術無法認識您的臉,甚至去銀行辦事,銀行的人知道你就是帳戶主人,知道你不騙人,但是你忘記那存款密碼就不得領錢。你應該將自己數位化才能進入技術的天國。

 

完美

正確是現代技術世界的概念;完美也是正確所產生的物品。校園內我騎破爛的腳踏車,是一種技術產品,不過與現代的技術產品不一樣。現代的機器小毛病不能寬恕。第一次我聽CD是在德國,聲音那麼清朗、美好比聽音樂會更清楚,使我非常感動。其實新的技術使得我們對很多事情的要求更高一層。錄音,重複錄音,把背後的雜音取消使得CD的音樂超越任何人能唱的聲音更好聽。

完美也是耶穌所要求的價值﹕「你們應當是完美的。」(瑪5:48)新技術好像配合耶穌的道理。不過,假如我們看一下耶穌所提的完美與技術所提供的完美我們會發現有區別。耶穌說:「完美,如同你們的天父是完美的一樣。」而天父的完美使祂降雨水及太陽給善人與惡人(瑪5:45)。新技術的完美首先不願意同時接受善與惡。惡是應該丟掉,賣不出去。當然耶穌不喜歡惡,他希望惡人改善,不過他不願意丟掉任何人,而且在天父面前,除了耶穌和聖母,沒有任何人敢說自己已經成了完美的義人。技術不同,它不僅願意得到完美,它也能得到完美。以前人用太陽和月亮才知道時間與月份;今日的高級科學給我們的時間比這些正確、完美得多了。

天父的完美降雨水與太陽給人們。現代的技術願意提供一個不下雨的綠色春天。去年颱風使得台北市的地下商場街和地鐵全部淹水,必須關門幾個月。人覺得不可思議,現代的城市不應該受到暴風淋雨的影響。當然我們希望蔬菜和水果都有,希望老天爺仍給農民下雨,只是希望不會麻煩我們日常的生活。天父降雨和太陽,但是現代的技術願意提供整年24小時的太陽。天父安排的陰陽也許適合過去社會,現代我們進步了,放棄「陰」進入純陽的時刻了。

 

進步

進步是十九世紀的概念,有猶太教和基督宗教對未來的盼望所發揮的概念,但是在技術革命中,進步本身有進步,它的時間比過去快得多。我有朋友在北京仍有50年代的英國老自行車,到今天還可以騎。當然有時要修理,但是不會淘汰。那麼,我的電腦很不一樣。我用七年前的軟體,電算中心先生說他從來沒看過,覺得來到了博物館一樣。每幾年換電腦好像理所當然的,使得我們對新舊有新的定義。

電腦淘汰的那麼快,公司就不願意創造像那種老自行車那麼優雅。大概電腦工廠人員的標準有「最新」、「多功能」、「比他公司好」、「全世界可以賣」。他一定沒有「十年後仍如新」、「結實可用久」那樣的概念。以前的人退休時候也許會看到他工作時所作的產品,或可以在書店看繼續賣他寫的書。但是造電腦軟體的先生、小姐不敢看去年辛勞、血汗所造成的東西。這個現象對他的自我、工作熱忱不可能有好的影響。明明知道,我今日的功夫就是明日的垃圾一定會讓人有點傷心。

中國傳統重視「日日新,又日新」,好像符合現代技術科學的進步。電腦已做到「年年新」,快往「半年新」的樣子。不過,此種「年年新」與傳統仍有區別。區別不在「新」這個字,而是在「舊」。孔子的「新」不排斥「舊」,反而願意「述而不作」,願意從舊的去學習。耶穌的新約亦沒有否定舊的傳統﹕「凡成為天國門徒的經師,就好像一個家主,從他的寶庫��,提出新的和舊的東西。」(瑪13:52)有了新技術,舊的就淘汰,家主不可能再提出,反而要扔在垃圾堆。因此我們新技術的代價就是垃圾堆大量地增加。

 

方便

佛教進入中國的時候著名翻譯學家鳩摩羅什把梵文upaya翻成「方便」。由他翻譯的蓮花經我們可以瞭解此字的原意。蓮花經要推動菩薩的道路,認為它超越另外兩個醒悟的方式,即自己獨自領悟以及聽別人論道才醒悟。菩薩不僅要自己領悟,而且要領導萬物領悟,他的大方好像比前者的路線更高級。不過,前者的路都有某種價值,不應該徹底取消。用蓮花經的說法,其他領悟的方式是一種方便,有協助的功能,沒有絕對的價值。經內有故事說,曾經有一位老人家發現自己的房子著火,他在外,孩子在內。他知道他叫他們出來他們不會聽話,所以他想小兒喜歡山羊,因此他說外面有山羊車,小兒出來;老二喜歡鹿,所以父親說外面有鹿車;大兒喜歡白牛犢,所以父親說有白牛犢車在外面。這樣三個孩子得救,但是到了外面發現只有白牛車。父親以「方便令子得出」所以不應該說他欺騙孩子。「佛以比喻、方便開示,種種言辭,演說一法。」

在今日的漢語中,方便仍然保持他由來的痕跡﹕一面是好的,能解決各種困境;另一面有一點「假」的味道。餓肚子吃方便麵,問題快結束了。但是您請客時,絕對不可能給他們方便麵,這是太大的侮辱。蓮花經無論說的怎麼有說服力,好像無法完全洗淨「方便」這個小詞。

而現代技術把方便推動的比蓮花經所給它的位置更高一層,變成絕對的價值,這是我本人最討厭的事情。我喜歡自己去市場買菜,剝皮,洗乾淨,慢慢炒飯。但是現代的技術世界告訴我,應該有微波爐,方便多了。寫信至少用原子筆,比那恐龍時代的鋼筆與墨水方便多了。有多少次有人罵我﹕說在今日沒有手機太不方便。學術界我們用電子檔比那些手稿方便,又快,又容易改。其實,我承認方便有好處,蓮花經沒有錯,但是若佛陀發現方便變成一切的標準,他會考慮修正蓮花經。

方便的擴大使得別的價值好像失去他們的地位,使得我們盼望社會能夠提供我們所有的需要,不必自己努力做事。我想讀什麼書,吃什麼菜,都可以用網路找。何時吃飯無所謂,因為便利商店24小時開門。在台北又有書店24小時開門。晝夜的區別不見了。學生上網是晚上、夜��的活動,不比受圖書館開關的限制。其實,新技術願意把我們整個生活改為一個大的便利商店。��面什麼都有,而且都方便,有微波爐、咖啡、電話、傳真、音樂使得你不能脫離那世界的便利店。幸虧耶穌沒有選擇我們時代誕生,要不然不會有天使唱「天主在天受光榮!」,只有那種「歡迎光臨!」,救主到了便利世界大店鋪。

 

結論

我相信有專家可以談現代技術的倫理困境,如醫學與倫理等難題。本人沒有研究這方面的問題。不過,一般人也不會碰到這種難題。我們每日在現代全球化的世界不能避免這小篇所討論的問題。記得有一個衛星出問題,美國很多加油站無法提供石油,真想不到我們日常生活已不在我們自己手中,已為全球技術所控制的。這個現像帶來很多好的東西,我也不願意否認,所以我大概不會重建勒德會。

我就覺得我們應該反省是否正確、完美、進步與方便有資格作全球倫理世界的最高價值。難道耶穌請門徒跟隨他,答應他們的生命會不碰到措置、不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完美?他領導我們的每一步是在十字架的路上,不太想進步的概念。「方便」呢?跟隨基督使得我們人生更方便嗎?好像聖經漏掉這一點。也許下次給人領洗,神父應該說一聲「歡迎光臨!」,進入教會便利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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