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角度看盟約
梁宗溢
神思 第五十三期 二零零二年五月 40-4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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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梁宗溢神父一文從心理角度看婚姻盟約。他首先指出一般人對盟約的誤解，與及外在氛圍對訂立盟約的障礙，繼而分析婚姻盟約訂立的心路歷程、機緣與認識，所牽涉的張力，過程中生命如何得以擴展和提昇，文章最後提議一些鞏固盟約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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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盟約」，使我們想到親密關係，持久聯繫，委身互托，為一些人看來，這似乎是人際關係發展的必然結果。但是，能夠諦訂盟約，確需要一段複雜的心路歷程和愛的能力。
對「盟約」的誤解
（一）盟約非等於共依存——雙方訂立盟約是一份內心自由的表達，是一份愛的聯繫，這關係並非一種依賴，缺了對方便不能生存。共依存是缺乏發展心靈的自主能力，缺乏分辨自己個人與他人的思念及感受的能力，因此要依賴和依附他人去導引自己的生命，去介定自己的需要，時常尋求他人認同和關注，以確立自己的價值，常常害怕別人的拒絕。憂慮自己犯了錯誤別人便不再喜歡和愛自己，也因別人的情況引發出自己不成比例的焦慮。換句話說，自己的生命是由他人決定和掌管。
（二）盟約非等同合約或契約——當人際關係着重歡樂及自我滿足時，人便自然列出很多條件，計較彼此參與的程度。付出可量度的時間和精神，看看是否合乎經濟效益，以投資的回報率，權益規限，討價還價去衡量關係。大家的協議多數是暫時期限性的，合則來，不合則去。
外在氛圍對訂立盟約造成障礙
（一）多元選擇——現今世界充滿很多的選擇，打開報章各式的衣、食、住、行的廣告和資料，提供各類型的選擇。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太多的選擇，東挑西揀，猶疑不決，浪費時間，難以集中於某個對象、去欣賞、去珍惜。在男女關係中，許多郎才女貌、聰敏能幹的男女，彼此列出優秀條件，等著挑選，但挑來選去，很多時看不上眼，歲月蹉跎，時光消逝，最後找不著委身的對象。
（二）模擬世界——為準備具體生活的實踐，現今社會提供很多預先的模擬學習和活動，模擬駕駛、遊戲、運動、飼養寵物、溝通等等，代替了人與人、人與物的真實生活體驗，以及在真實情況中產生的各種感受和動力。故此，在持久、確實的互相委身時，便缺乏了真情實感的能力。
（三）短暫易變——以前很多生活用品，着重持久耐用，甚至可拿回出品廠永久修理，但現今社會着重新鮮感，新的刺激和花樣，物品用完即棄。生活充滿着變幻無常，先前的滄海桑田，數年後已建成豪宅，以前的商舖店戶，相熟的街坊，數載已不復存在。年年相聚的親友因移民生計而各奔前程。合約制的工作和經常尋找較佳的待遇，使同事只能數載的相處。因此，對象唯一、長久共處似乎是很陌生和遙遠。
盟約的心路歷程
生命的兩種動力——生命的完整歷程，均在「成為個體」和「關係」兩種動力中去完成。人生命之始便是「關係」。一顆精子與另一顆卵子的結合便有「我」，「我」在母胎被孕育，「我」在依賴的關係中漸漸成人。出生之後，生理臍帶被剪掉的剎那，我便成為一個「個體」，就是在那「分割」中才有「獨立的我」，於是往後的生命，自己設法建立一個獨特的我，我有自己的面貌、性格型態、行為模式、價值、位置、興趣、見解、才能和私隱等。不過，人亦是群體的生物，我是在「關係」中成為「我」。一生之中我要跟很多人——家中親人、朋友、同事、社群中人等——接觸、聯繫、被關懷、照顧、教導和愛護等，各種關係均是成為「我」的一部份。兩種動力，在人的生命中須要取得平衡，只在建立「自我」，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反之，完全的投入的「關係」，恐怕又會喪失自我的疆界。
機緣與認識
當一個人趨向成為獨立成熟個體，也願意與人來往時，一些機緣與某人接觸了，產生一種吸引的感覺，內在的感受提醒自己是否想繼續關注這份接碰，是否願意去探索。此意願可說是愛的開始，也是自我約制和犧牲的開始，因為趨向集中某個對象便要開始學習放棄及排除其他的對象和機會，在付出關注的期間須要停留、等待、抽出時間、靜靜觀察，分辨什麼是心靈的滿意或只是快感。意願驅使渴求對對方更多的瞭解和認識。
在認識的過程中，往往是個人生活技巧及資料性的交換，選擇性地觀察對方的優長和選取自己積極性的表現，對自己蠻有信心，對生命充滿憧憬。由於彼此都是在非常幼嫰中相遇，起初便產生許多夢想、幻想、甜蜜的感覺、甚至瘋狂式的熱戀。這些都是短暫而不持久，可惜許多人就在此時作了終生盟約，不曉得關係只是緊密而非親密，可能彼此都在要求和期待對方滿全自己的理想或心理的投射。敏感而嫉妬是容易產生的，一方面要完全佔有對方，但另一方面亦會建起圍牆來自衛。因此，爭吵、執着、合理化的堅持使雙方都透不過氣來，很多沒有愛的能力的人就此却步、埋怨、冷戰、甚至放棄。
當兩人感到一起的可能性，一起去建設一個互享的理想遠景，大家是學習如何認識及認同兩者之間不同的需要和抱負，學習懂得講「我是誰」，及「我所需的」，透過交談澄清及開展彼此間對「自我身份」的認知。其實，因着對方的臨在及在其具體生活細節上的互動中，個人對自己更有一份真情實感的認識。從各種角色、身份、面具、成就、外在的要求和期望之下去接觸那位「真我」，接碰到自己生命的歷史、習慣、性格、選擇、感受、情緒、記憶、防衛、慾情、幻想和傾向等；拾回那遙遠且陌生的孩童時代的種種心靈創傷；意識着「性別」所帶來的需要、困惑和迷失；發現一個覺得被人忽視，但極需要安慰、接觸的「我」。
從這一切真實的交往中，大家若有興趣進一步發展這份認識，於是便會多一些分享與關切，自己不願再停留在過去的局限、偏差、孤獨和思想、態度、性格的凝固中，願意為自己、為對方做點好事，願意把真我呈露出來，彼此同行和承載生命的種種傷痛。雙方均對如此坦誠開放所帶來的一切感受負責，一種自愛、愛他人、心靈敞開和不設防的能力便漸漸發展出來。自我擴展、成長、尊重、接納和責任感的可能性便繼而出現，於是彼此均覺被了解及與另一位深深相熟與親近。
盟約初訂
人際關係之初存著發展的可能，但亦充滿謹慎、小心、拘束的心態，活種行事的安排均是短暫性的，向對方具有保留性的期望和接納。然而親密感驅使雙方的生命趨向未來的發展，一種從「現在」移向長久性「共同的將來」的意願，想像及計劃油然而生，具體化實現這份意願變成行動——全然委身給對方，訂立長久聯繫的承諾。由此觀之，每個盟約的委身皆建基於一個選擇、一個決定，這涉及犧牲、主動地自我約制，排除未來其他可能的親密關係，在互愛中大家存着一個信念和希望，只要大家忠信，將來定會結出愛的豐碩的果實，實現彼此長久發展了的互相認識、同感心及關懷所產生的理想——共創新生。
訂立盟約過程中的張力
既然盟約的委身是一個選擇及辨別的過程，內心總會懷有不同的動力牽引著，一方面是愛的動力，確認了對方為自己的生命是重要的，是喜悅的泉源，對自己生命的興趣及熱愛皆願意伸延到對方，盡己所能去回應這關係中的各種需要。假若任何人傷害對方，自己同時亦會身心同樣感受，而更重要的是維繫這份關係，成為自己首要的優次。但另一方面，內心亦可能產生很多的疑慮：這份關係是否值得全情投入、還是再等待另一份關係出現以作比較？沒有預留一些生命安全感的保障是否明智？在盟約的委身後會否喪失自己的心靈疆界、自由或私隱？若果喜歡對方的感覺起了變化，甚至喪失又該如何解決？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滿足對方的要求？又或者對方根本是否具有如此的權利去要求自己？對方是否是自己盡訴心中情的唯一對象？自己又會有什麼保留？什麼怕懼？內心有否視對方為作補償或投射的對象？無論怎樣，這份張力其實是邀請大家更明智、更清徹，誠懇地去認識自己，以免過早完全投身於未經考驗的親密關係中。
盟約中生命的擴展與提升
一夜情的來往，臨時性的關係，有限度合約式的聯繫均像鬆散的沙堆，隨時倒塌，亦似沒有靈魂的經驗組合，缺乏神髓。雖然內心的張力反映出盟約是有冒險及未知的成份，但盟約的訂立已表示願意完全委身於這份親密的交往，把精力和時間預留給這份關係，給予充裕的時間及空間去探索，去經歷及掌握生活中的變數，重新檢視成長中帶來的傷痛和怕懼。遇到大家性格上的陰暗面出現時，仍甘願以對方為自己生命的重心，用聆聽、尊重、接納和確認生命的價值去超越，去治療生命的欠缺，也有能力回憶相處時歡愉的時光作為心靈的滋潤。在生活艱難，沒有趣味時也設法去排除當中的各種障礙，提供機會重新振作。對方的臨現便是一面鏡子，更清楚映照自己內心深處逃避不想見的部份。因着愛，願意繼續認識，明白和呈露自己，不須彼此要求達致完美的境地，也不會強迫對方為符合自己的需要和要求而去改變。
盟約的鞏固
盟約的訂立不等於關係靜止了，它更是推動關係的條件，因此實須要加強鞏固，以確保關係得以延續，以下可算是一些因素。
（一）盟約的公開性——不言悔的許諾往往是全心全意投入雙方熱愛的聯繫的其一先決條件，宣認盟誓把委身從「私人」到「公開」，從「短暫」到「永遠」，從「凡俗」到「神聖」，諦訂盟約是在公開的場合中進行，其他人成為見證人，他們在盟約中有着確認、分享和支持的作用；他們的經驗可以給訂盟約的人一份借鏡、參考，可以印證盟約是有成功的機會和希望；在困擾及當局者迷的時候，他們給予鼓勵、交流、啟導、支持和同行。
（二）培養誠、信——信任乃是順遂的盟約關係裡需要的一個成分，如果大家都希望關係茁長，彼此都得坦誠可信，只有大家都知道其處境的真況，才能決定其間的關係是否能持續。信任是許多共同享有，互相理解的經驗累積發展而成的，須要克服對誠實的恐懼。不過，處身於現今的文化裏，人們從小就被教以撒謊才能自保或得到所需所想，我們不是在誠實中長大的，只有對「自我」加強肯定本身的價值，才有勇氣表達誠實，因為誠實不只在於說出個人所相信的，也在於做自己所說的，它需要的是一致性，表面與裡面的一致。只有當語言和非語言的行為能一致且溝通清晰時，信任才可能存在。在人生旅途裏無可避免的成長和改變，意見、態度、慾望等的變化，都坦誠地使訂盟約的另一方明白其來龍去脈，改變了的行為才能被了解，加以適應或提供意見，只有如此，改變才不會帶來恐懼——對未知的恐懼。
（三）意識動機及活出愉悅的生命——維持盟約關係並非是一種工程要去完成，或是一份責任要去承担，而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透過這途徑去完成人生。假若背後的動機是出於補償，內疚或罪感，生活定然苦着臉、刻意、勉強費力及艱辛，這並非是生命的原意。反之，盟約生活若是基於對生命的熱愛和確定，生命會是趨向完整合一，身心感到輕快、喜樂、幸福和滿足，而人間充滿真、善、美和愛，於是委身才能持久流暢。
結語
盟約並非親密關係的終結，而是更進一步的加深，在中人不斷意識及明白是什麼因素推動關係的延續，也願意互相幫助，彼此成全，真誠地去投信、去寄望、去愛，以達致生命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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