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誡孝敬父母

徐錦堯

神思　第四十六期　二零零零年八月　30-4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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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徐錦堯神父一文先從聖經肯定家庭和諧關係的重要，這是天主所祝福的。夫婦二人成為一體，父母深愛子女，子女孝敬父母，才能成就一個幸福的家。第四誡除了親子、夫妻的關係外，還包含了對國家要忠，對師長要敬，但國家對國民、師長對學生同樣有義務。總之，義務都是雙向的。作者亦從中國文化中舉出以孝尊親，並擴而充之，成為待人處世的精神與動力。啟示與中國文化對孝道的看法，可謂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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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孝敬父母在今天聽起來好像有點很遙遠，那彷彿是屬於一個已經逝去的世代的一些執著。雖然今天做父母的大多仍能愛子女，但子女卻未必都愛父母，許多甚至不懂得領父母的情。不知是那一個調查的結果，或者只是某些人的主觀臆測，竟然說世上愛子女的父母，遠比愛父母的子女多；父母對子女的愛，也遠遠濃於子女對父母的愛。

我親眼見過一個活生生的親子笑話：一個媽媽見到自己那個寶貝獨生子確實頑皮到令她頭痛心跳，便隨口說了句：「你再頑皮就打死你！」兒子竟然反唇相稽，很「得戚」的說：「我才不怕呢！打死了我，你便沒兒子了！」多麼有恃無恐！

我們教研中心辦了個學生領袖訓練營，主題是「耶穌的母親、我們的母親」，希望能幫助學生了解母愛的偉大。我們請來三位母親，去向學生們講述自己做準母親時的經過和感受。她們都異口同聲的告訴學生們，從懷孕的那刻開始，她們已經在想著腹中的孩子，為了孩子，這些準母親們都要改變自己一向的生活習慣，做很多她們平常不會做的事，包括許許多多的克苦、自制和犧牲，然後當然就是我們十分熟悉的那套：十月懷胎、生產之痛、育兒之苦、眠乾睡濕、提心吊膽，「先孩子之憂而憂，後孩子之樂而樂」；她們為孩子的起居而憂、為孩子的上學而憂。無論是孩子的受傷、生病、讀書、功課、考試，或者是孩子的一切衣、食、住、行、健康、品德、交友，等等、等等，你能想像得出來的生之苦惱，她們不單自己受了，還要替孩子承受。

當這三位媽媽娓娓而談的時候，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也瞠目結舌。他們聽著這些別人的媽媽的故事，品嚐著別人的媽媽曾經有過的苦惱，當然也就會想起自己的媽媽也可能有相同的遭遇，心中不禁悠悠地飄過一絲絲的感動。他們或許可慶幸的是，還未到「樹欲靜而風不寧，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時候，因為他們還有許多「報親恩」的機會。但天曉得，他們的這些感動又能維持多久呢？

聖經中的親子與家庭

由感動到實踐，是一個漫長而遙遠的過程。聖經為了幫助人對父母劬勞的回報，頒佈了十誡中的第四誡：孝敬父母。

在討論「孝敬父母」前，讓我們先看看聖經對「家」的看法，因為親子的和諧關係，正是幸福家庭的必要條件。

聖詠128的題目，就叫「家庭之樂」，描述的是一個敬畏上主、承行主旨、樂於勤勞、自食其力、夫妻和睦、兒孫孝順的家。那是一個上主祝福的家。

在這種家中，父母以子女而自豪，並視子女為上主的祝福。他們愛子女，深深地希望子女快樂、幸福，所以他們祝福子女，也希望上主因他們的祝福而賜下祝福：

「看！我兒子的香氣，像上主祝福的肥田的香氣。惟願天主賜與你天上的甘露，土地的肥沃，五穀美酒的豐裕！」(創27:27-28)

雅各伯也是這樣祝福了他的孩子，尤其是他所鍾愛的若瑟：

「若瑟是一株茂盛的果樹……這是因為你父親的天主扶助了你，全能者天主，以天上高處的祝福，以地下深淵蘊藏的祝福，以哺乳和生育的祝福，祝福了你。你父親的祝福，遠超過古山岳的祝福，永遠丘陵的願望；願這些祝福都降在若瑟頭上，降在他兄弟中被選者的額上。」（創89:22-26）

這種祝福的語言，處處洋溢著親情，字字流露著父母對下一代的無窮期盼和愛意；父母誠心和滿懷熱願所祝福的孩子，上天又怎忍遽然拋棄？

明朝方孝孺的《深慮論》，寫的雖然是國家民族的未來，卻是以父母對子女的掛慮為��點。方氏由他所觀察到的一些真實事件說起：

　　「良醫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

理由不是父母只有幫助別人的能力，而不能幫助自己的孩子，而是上天有上天所定下的規律，人力是有限的，人總有不能為、不可為，或者為而無所成的時候。所以父母為了子孫後世的長久幸福，就只能仰賴老天爺的垂憐和幫助，於是他們這些作父母的，無論多麼的希望子子孫孫都可安享太平的日子，但也只能

「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

亦只有這樣，只有以自己的功德去邀得老天爺親自的眷顧，他們才可盼望

「其子孫，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而天卒不忍遽亡之。」

這就是所謂的「慮之遠者也」，緊扣著這篇文章的題目：「深慮論」。

這是中國文化中那些為兒孫祝福的父母的心情，他們和雅各伯都同樣地深深愛著自己的子女。

第四誡與孝道

有這樣深愛子女的父母，才有這樣幸福的家庭，但這些家庭，還需要有與此相應的子女，才能成就一個完美幸福的家。父母慈愛子女，子女就要孝敬父母。用聖經上出谷紀和申命紀的話就是：

「應孝敬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好使你在上主你的天主賜給你的地方，延年益壽。」（出20:12）

「應照上主你的天主吩咐你的，孝敬你的父母，好使你能享高壽，並在上主你的天主賜給你的土地內，獲享幸福。」（申5:16）

所以第四誡首先和最直接的，當然就是指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尤其要求子女孝敬父母。而孝敬父母首先就要聽父母的訓令，正如箴言篇所說：

「我兒，你應聽你父親的教訓，不要拒絕你母親的指教，因為這就是你頭上的冠冕，你頸上的珠鏈。」（箴1:8-9）

事實上，箴言篇第四章全章的題目便是「智慧如父教子」，它這樣說：

「孩子，你們要聽父親的教訓，專心學習明智，因為我把好教訓授給你們，你們不要拋棄我的規勸。我也曾在父親面前作過孝子，在我母親膝下是唯一的嬌兒。我父曾訓誨我說：『你應留心牢記我的話，遵守我的命令，好使你生存；你應緊握智慧，握住明智，不要忘記，也不要離棄我口中的教訓；你若不捨棄她，她必護佑你；你若喜愛她，她必看顧你。……我兒，你若聽取我的訓言，你必延年益壽。我要教給你智慧的道路，引你走上正直的途徑：這樣，你若行走，你的腳決不會受阻��；即便你奔馳，也決不致顛仆。』」（箴4:1-12）

父母教導孩子，並不只是教他做人之道，還要教他敬天之道，所以申命紀說：

「以色列，你要聽：上主我們的天主，是唯一的上主。你當全心、全靈、全力，愛上主你的天主。我今天吩咐你的這些話，你應牢記在心，並將這些話灌輸給你的子女。不論你住在家裡，或在路上行走，或臥或立，常應講論這些話；又該繫在你的手上，當作標記；懸在額上，當作徽號；刻在你住宅的門框上和門扇上。」（申6:4-9）

做這一切，就是為了教導子孫恭敬天主：

「應將這些話教給你們的子孫，不論住在家裡，或在路上行走，或臥或立，不斷地講述。」（申11:19）

如果孩子因為年少無知，教訓又聽不進耳朵呢？就要施以懲戒了。箴言篇說：

「對孩童不可忽略懲戒；用棍打他，他不致死去。你用棍杖打他，是救他的靈魂免下陰府。」（箴23:13-14）

「杖責與懲戒，賜予人智慧；嬌縱的孩子，使母親受辱。懲戒你的兒子，他必使你安心，令你心曠神怡。」（箴29:15-17）

我們今天未必贊同這些過分嚴厲的責打方法，但父母要用盡各種有效的方法去教導孩子，卻是聖經的要求。

此外，還有一些子女對父母「不能做」的、被禁止的行為，就是不能傷害父母。箴言篇繼續說：

「苛待父親，迫走母親的，實是卑賤可恥的兒子。」（箴19:26）

這種頗為「單向」的誡命（即是只要求孩子孝敬父母），在新約裡變成了雙向，引進了父母對子女的義務，例如厄弗所書便說：

「你們作子女的，要在主內聽從你們的父母，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孝敬你的父親和母親──這是附有恩許的第一條誡命──為使你得到幸福，並在地上延年益壽。』你們作父母的，不要惹你們的子女發怒；但要用主的規範和訓誡，教養他們。」（弗6:1-4）

此外，第四誡還說明夫妻間當有什麼正確的關係。厄弗所書這樣說：

「你們作妻子的，應當服從自己的丈夫，如同服從主一樣，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他又是這身體的救主。教會怎樣服從基督，作妻子的也應怎樣事事服從丈夫。你們作丈夫的，應該愛妻子，如同基督愛了教會，並為她捨棄了自己，……作丈夫的也應當如此愛自己的妻子，如同愛自己的身體一樣；那愛自己妻子的就是愛自己，因為從來沒有人恨過自己的肉身，反而培養撫育它，一如基督之於教會；因為我們都是他身上的肢體。『為此，人應離開自己的父母，依附自己的妻子，二人成為一 體。』這奧秘真是偉大！但我是指基督和教會說的。總之，你們每人應當各愛自己的妻子，就如愛自己一樣；至於妻子，應該敬重自己的丈夫。」（弗5:22-33）

這種夫妻的關係，現代人聽起來可能有點不大順耳，尤其是它頗為明顯地有一種以男性為中心的口氣。但我們千萬不能忘記，新約時代本來就是一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不過即使如此，我們看丈夫對妻子的關係和責任卻是很大的，他甚至要為妻子犧牲。不過，這仍不是聖經的最核心思想，因為「二人成為一體」，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只是「一體」後的具體表現罷了。

有這樣如魚得水的夫妻共融，有這樣上和下睦的親子關係，這不就是「聖家」麼？

　　在親子、夫妻的關係之外，第四誡還包含對國家要忠、對師長要敬。而國家、師長對公民、學生亦應慈愛有加。這也是一種相向的關係、一條雙軌或雙向的誡命。從前中國的五倫：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本來也是相向的義務，後來演變為三綱：

　　「父為子綱、君為臣綱、夫為妻綱」，

才成了單向的義務。

對上「敬」、對下「慈」，是一種很深的信仰行為。前者使我們飲水思源，並相信天主願「藉人」去養育、教訓、管理和照顧我們；後者使我們明白天主才是真正的主人、上司和慈父，他把愛護和照顧人的責任交在我們手中，是要我們克盡厥職，勉為勤奮的好僕人，為上主的子女而鞠躬盡瘁。

對基督徒來說：權力不是特權，而是服務。

愛國也是第四誡所要求的。一個好基督徒也必須是個好國民，因此要努力建設國家，關心國是，納稅，參加選舉和投票，有機會還要承擔國家的公職責任。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主體意識」，即是任何公民都應以國家主人翁的身份，自覺到要對國家盡監督的責任，讓國家官員真正成為人民的公僕，讓一切國家政策，真正為最大多數人的最長遠好處而制訂，並使軍隊真正成為國家安全與安定的力量，而非淪為黨爭的工具。總之，個人不是為國家、政黨、政府而存在，反而國家、政黨、政府卻是為所有人和每一個人的好處而存在。基督徒應致力使國家成為天國的雛型�o�o朝向更正義、更仁愛、更和平的境界邁進。

中國文化中的孝道

孝道也是中國文化的精粹。它教我們首先要感到父母的「生養之恩」是「昊天罔極」的，如天之高、如海之深，沒有任何恩典比父母之恩更大。其他人給我們的恩典，無論多大，都只是裝飾生命的恩典，但父母給我們的，卻是生命的本身。這是兩個不同種類的恩典，不能比較。對父母之恩的這種看法和態度，便足夠讓我們要「終生慕父母」（孟子）。

因此孝子在父母生前要做三件事：尊親、不辱、能養。「尊親」，就是要發憤成才，光宗耀祖；「不辱」，即不敢犯罪以辱沒父母；「能養」，即養育父母。

但真正的孝道，還要超越上面的那些「外在的」表現，而發展成為一種從內心對父母的敬重，所謂的「先意承志」，就是要體貼父母，對父母的要求和願望要從心裡欣然回應。有了這種心境，孝子在「養老」時，便會做到如禮記所說：

「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志，樂其耳目，安其寢處，以飯食養之。」

這種孝意維持到父母去世後，還要念念不忘，做到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

讓父母身後，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中國文化「以孝治天下」，因為一個真正的孝子，會把孝敬父母的心，擴而充之，成為待人處世的一種精神和動力。所以最主張孝道的曾子，就幾乎把一切社會的義務，都包括在孝的範圍內，他說：

「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曾子大孝）

因為曾子以為一個人要做到「國人皆稱願（願即譽）焉」，才算尊親，才算孝。他還以為孝的推廣可以

「塞於天地，衡於四海，施諸後世，放諸四海而皆準。」（曾子大孝）

這樣的孝已經是個人修養、家庭和睦、社會安定、世界太平的基礎了。

當然，中國人所謂的「孝」雖然是指的「孝順」、「無違」、「三年無改於父道」，但孝絕不等於「愚孝」，並不要人盲從父母。尤其當父母的命令不合情理時，更應挺身做個「諍子」或「諍女」，以免父母陷於不義。

以這種精神應用在對朋友和國家的態度上，也是要我們做個諍友、諍臣，不要為朋友文過飾非，也不要做個「愚忠」的國民。

孝經有一篇很少人引用的篇章，說明孝不可以盲從，它是這樣說的：

「曾子曰：『敢問，子從父之命，可謂孝乎？』子曰：『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昔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故當不義則爭之。從父之令，又焉得為孝乎？』」（孝經•諫諍章）

大戴禮記也認為：

「父母之行若中道（即合理），則從；若不中道，則諫。……從而不諫，非孝也。」（曾子侍父母）

所以一個「孝順」的子女，即使是對父母，也一定要「以正致諫」，不能盲從。

小結

中國文化以孝治天下，我們今天也會認為家庭確是社會的活世胞，是教會的穩固基礎。一個社會能否長治久安，就看我們的家庭生活的質素是如何而定。第四誡教我們認真的思考家庭和家庭中各成員的關係，這種關係如果能得到進一步的提昇，那就是未來社會之福，而個人健康的成長、活潑的信仰生命，也將在這裡扎下了良好的基礎。

參考資料

《天主教教理》508-520頁「第四誡」，香港公教真理學會，1996年初版。

徐錦堯著《新民》52-59頁「爭取參與政治」；97-107頁「中國文化的特點」；121-131頁「中國文化的批判與繼承（上）」。香港公教真理學會，1995年第四版。

徐錦堯著《蛻變》79-86頁「可愛的家庭、可貴的家庭」。香港公教真理學會，1999年第七版。

徐錦堯者《群居》90-99頁「家庭及家庭中的人際關係」。香港公教真理學會，1996年第八版。

徐錦堯著《正視人生的信仰》242-243頁「天主十誡第四誡」。香港、公教教研中心，2000年第五版（大陸版，已印行26萬冊）

韋政通著《先秦七大哲學家》，台灣、牧童出版社，1979年第四版。

商聚德等主編《中國傳統文化導論》，河北大學出版社，1996年初版。

Thierry Maertens OSB, Bible Themes, Fides 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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