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望中「歎息」(羅8:19-27)
黃淑珍
神思 第三十六期 一九九八年二月 63-7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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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黃淑珍女士一文探討保祿羅馬書8:19-27所提及的「歎息」的意義。作者分析羅8:19-27 在整部書信中的位置及其結構,確認「歎息」不應含負面意義,而是積極地,在希望中欲求突破,邁向圓滿。這個突破,必須仰賴聖神的扶助,從而帶出聖神不可或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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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凡受造之物,都熱切地等待天主子女的顯揚,(20)因為受造之物被屈伏在敗壞的狀態之下,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出於使它屈伏的那位的決意;但仍懷有希望,(21)脫離敗壞的控制;得享天主子女的光榮自由。(22)因為我們知道,直到如今,一切受造之物都一同歎息,同受產痛;(23)不但是萬物,就是連我們這已蒙受聖神初果的,也在自己心中歎息,等待成為義子,即我們肉身的救贖。(24)因為我們得救,還是在於希望。所希望的若已看見,就不是希望了;那有人還希望所見的事物呢?(25)但我們若希望那未看見的,必須堅忍等待。(26)同樣,聖神也扶助我們的軟弱,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祈求才對,而聖神卻親自以無可言喻的歎息,代我們轉求。(27)那洞悉人心的天主知道聖神的意願,因為他是按照天主的旨意代聖徒轉求。(羅8:19-27)
1. 引言
羅馬人書是保祿四大書信之一,也是保祿眾多書信中最有系統和最具神學意味的書信。
保祿一開始就清晰地說明了書信的主題:
福音是天主的德能,為使有信仰的人獲得救恩....福音啟示了天主所施行的正義,這正義是源於信德,而又歸於信德。(羅1:16-17)
保祿導出了因信成義的道理。接著保祿用了八章的篇幅來演繹這個主題。我們要探討的章節(羅8:19-27)屬演繹部分的尾聲,當中有一特色,保祿三次重複了 「歎息」 一詞。最初是受造物一同歎息syn-stenazei;接著是基督徒的歎息stenazomen;最後卻是聖神以無可言喻的歎息stenagmois代我們祈禱。本文嘗試探討「歎息」在羅8:19-27的意義,及為何竟連聖神也要「歎息」。
2. 羅8:19-27在書信中的位置
在致候辭及致謝辭之後,保祿導出了致羅馬人書的主題(1:16-17),主題接著在1:18-8:39中得到發展。這部分是教義部分。9-11章討論以色列人的命運。其餘的是勸諭(12:1-15:13),之後便是結論(
我們要研究的章節8:19-27是屬於義者生活的部分,教義部分的完結篇。
3. 羅8:19-27的上下文及內在結構
整章羅8是論及聖神的,特別是義者在獲得到聖神寓居後的新生活,可分為四個單元:
1-11 在聖神內的生活 ─ 理論陳述
12-17 在聖神內的生活 ─ 天主子女,基督的同繼承者
18-30在聖神內的生活 ─ 滿有希望的生活 (本文研究的片段所在)
31-39 基督徒的凱歌───整章的結論,1-8章的結論
義者在獲得聖神的寓居後,其中的一個特色就是生活在希望中(8:18-30),這單元又可分為五個小環節。
18 導言/主題
19-22 受造物的歎息��
23-25 基督徒的歎息�苭誘戭膍s的片段
26-27 聖神的歎息 ��
28-30 基督徒希望的保証──預定的光榮
在8:18保祿確信現時的苦楚與將來在我們身上要顯示的光榮是不能較量的。8:19-30闡釋基督徒如何在希望中達至預定的光榮。
我們選擇研究的這三個小環節19-22節、23-25節及26-27節,其中是以一個頗為觸目的字眼「歎息」所串聯起來的,形成了三重歎息。18、19、21及23b節說明希望的內容,即期望那無可比擬的光榮,而這事實不只涉及信徒,也不只於人類,而是涉及整個天主的創造。行文中一起併提的是在這希望中的現時的境況,而這境況的特徵就是「歎息」。不少學者,如Cranfield, Fitzmyer, Newman 及 Nida 均認為現時的境況是痛苦的,1
而這痛苦的境況可從受造物的「歎息」及基督徒的「歎息」中看得到。Fitzmyer
更將我們這已蒙受聖神初果的人的歎息(
4. 羅8:19-27釋義
19節 凡受造之物,即低於人類的受造物,都熱切地等待猶如伸長脖子,身體傾前為了要看清楚面前的事物。天主子女的顯揚,其實義者在現世已經是天主子女(8:14,16),但這事實是被掩蓋著,只有靠信德才可領悟,但到了最後這將要完全揭示出來。
20節 受造之物被屈伏在敗壞的狀態之下,不是出於自願,不是由於他們的過犯,或不是由於他們的自然傾向,而是出於使它屈伏的那位,誰是這「使它屈伏的那位」?是亞當?是撒旦?是天主?一般學者都認為是天主。在亞當失落之後,「地成了可咒罵的」(創3:17)。 — 但仍有希望。在環繞「有希望」這片語的前後,如何放上標點符號,學者有不同的意見。爭論的焦點:誰是「有希望」的主詞。但在這裡問題並不大,相信保祿要說明的是:天主雖然因亞當的過犯而咒罵大地,但仍然給予它希望,讓它分享人類的救贖和釋放,因此萬物有希望。3
22節 受造物都一同歎息,同受產痛;一般學者認為歎息與產痛是痛楚的表達,然而筆者卻不大認同,以為這兩個詞語有更豐富的內涵,將會在下一部分作討論。
23節 不但是萬物連我們這已蒙受聖神初果的......也...... 我們基督徒也和萬物一同(歎息)。聖神的初果,初果 aparche 有二個意思:(i)
首輪無瑕疵的農作收穫,用來奉獻給上主。(ii) 抵押即定金
(earnest money) 是將要來的事物的保証,猶如在格後1:22;5:5的抵押 arrabon。聖神的初果
(the firstfruits of the Spirit, genitive of
apposition or definition),聖神即初果,聖神就是保証。保祿的構思:基督徒已經預嘗了初果,即聖神已開始在我們內工作,這就是天主為我們預定的光榮的保証。也在自己心中歎息(在我們自己之內歎息),比對受造物在我們之外歎息。等待成為義子(以19節的方式理解),我們已被「收養」(adopted),但這卻要在最後才公開宣佈出來。即我們肉身的救贖,肉身的復活,完全自死亡的掣肘中釋放出來,情形就好像格前5:54所描述的「幾時這可朽壞的,穿上了不可朽壞的,這可死的,必須穿上不可死的......『死亡被吞滅了』。」
24節 因為我們的得救,還是在於希望。雖然天主的救贖行動已經開始了,但它的圓滿效果,即我們的得救,卻還是在未來。
25節 希望那未看見的,作為基督徒「只憑信德往來,並非憑目睹」(格後5:7)。聖神擔保未見的可實現。
26節 同樣一如基督徒與受造物一起歎息,聖神也與基督徒一起歎息。聖神也扶助我們的軟弱。扶助
syn-anti-lambanetai — 互相扶助:聖神以祂的祈禱伴隨我們柔弱的禱聲。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祈求才對,因人性的軟弱,包括有死的身體,肉慾的傾向,以至我們不懂得如何與天主交談,聖神卻親自以無可言喻的歎息,代我們轉求。寓居在我們內的聖神代我們轉求,因此無可言喻的歎息成了真正的基督徒祈禱的根源。真正的基督徒祈禱是藉著基督,在聖神內向父祈禱。聖神作為轉求者 (intercessor) 這意念,無論在舊約或基督宗教以前的猶太文學中都找不到,因此這是保祿的新創。4 代我們轉求的「我們」是指所有基督徒,而不是如 Kasemann 所講的,是那些以舌音來祈禱的人。5
27節 舊約稱天主為那洞悉
(searches) 人心的。知道聖神的意願,即知道聖神無可言喻的歎息,即知道因聖神的扶助而「說出」的禱文。聖徒是指那些受聖神扶助而懂得祈禱的人。
5.「歎息」在羅8:19-27的意義(本文的論點)
因亞當的失落,受造物被屈伏在敗壞的狀態下,一同在歎息 syn-stenazei
直到天主子女的顯揚。當基督徒在等待肉身的轉化時,他們也歎息 stenazomen。聖神以無可言喻的歎息 stenagmois 代我們祈禱。若果硬要將歎息與痛苦掛鉤,這情形似乎不大適合放於聖神身上。起碼贊成以歎息來表達痛苦的學者沒有這樣做。雖然學者仍可爭論認為聖神的
stenagmois 只是比喻的說法,stenazo 仍有痛苦的意思。stenazo 本身包含痛苦的意思?
RSV 及 New Jerusalem Bible 均將 stenazo 翻譯成 to groan (呻吟)。思高聖經則譯成「歎息」。Schneider 在 TDNT 將 stenazo 解釋為
to sigh, to groan。6
Stenazo 這組字在七十賢士本中沒有固定的根源,可用於不同情況下而發出的呻吟或歎息:婦女在生產時(耶4:31);遇到重大的衝突時(則26:15);為死者(友14:16);為痛苦(約伯);在判斷時(厄則克耳);在末世事件上(依24:7);及作為懺悔的標記(依30:15)。天主聆聽歎息(出2:24)。
這組詞除了在羅8之外,在新約中也出現於:
格後5:2「誠然,我們在此歎息,因為我們切望套上那屬天上的住所。」
格後5:4「我們在這帳棚裡,歎息勞苦,並非願意脫下這個,乃是願意穿上那個,好叫這必死的被生命吞滅了。」(中希英逐字對照新約聖經)
希13:17 指出牧民工作是有價值的,當它是以喜樂而非以歎息(思高譯哀怨)而作的。
雅 7:9 弟兄們不要彼此歎息(抱怨),免得你們受審判。
谷 7:34 敘述耶穌在開啟聾子的耳朵時,「望天歎息」向聾子說:「開了吧!」
宗7:33-34引 LXX 出3:7-8。7
希13:17;雅7:9確實以「歎息」來表達一些不快的情緒,的確有負面感受的幅度。然而在谷7:34中的「歎息」其內涵應該是豐富的,耶穌是因為悲天憫人,感同身受,百感交雜而歎息?總的而言,歎息在這�堿O表達一些深切的感受,但不一定包含負面的幅度。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歎息在新約的應用不一定包含負面的感受。
現在再看格後5:2 , 4。格後5:1論及如我們這地上帳棚式的寓所拆毀了,我們必由天主獲得一所房舍–––永遠的住所。誠然,我們在此歎息,(因為)我們切望套上那屬天上的住所(格後5:2)。在這裡要特別點出「切望」一詞,我們歎息不是為了別的,而要為了切望天上的住所。格後5:4論述我們在這帳棚裡歎息重負,不願脫去舊的,而(願意)多穿上一層,即不願脫去舊的,是因為我們願意多蓋上一層。好使這必死的(舊的)被生命 (多穿上的一層)
所吞滅。格後5:5接著指出「但那安排我們如此的,是天主,是他給我們賜下聖神作抵押。」
格後5:2-5的歎息跟羅8:19-25的歎息有相似的地方:所有基督徒、受造物都是在熱切等待中才歎息。而切望的內容是一完全嶄新及最圓滿的境況。在這一切當中聖神擔當了很重要的角色。
保祿告訴我們歎息與熱切等待及期望有著密切的關係。人不會期望、等待,除非知道所期望的是有可能得到的,即有希望。而歎息就是在這希望中熱切期待的具體表達。人、受造物在這境況之下,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歎息」,但不是消極的,而是十分積極的「歎息」
— 欲求突破。
既然我們看出「歎息」有其積極面,即不一定是痛楚的表達,現在我們嘗試了解為何學者會有這樣的明暸 — 歎息就是痛苦的特徵。
首先持這意見的學者在他們的論述中都以 groaning 為stenagmos 的翻譯。而
groaning 就是人在痛楚時所發出的聲響 — 呻吟,groaning
本身含有痛楚的意義。Stenagmos 的意思被它的翻譯 groaning 限制了。
其次,受造物都一同歎息,同受產痛。當歎息與產痛放在一起時,產痛的意義立刻影響歎息的意義,特別是產痛具有如此鮮明的痛楚特徵。產痛差不多可以說是所有痛楚之冠。若我們從這角度看產痛,歎息必定是表達異常的痛楚。
但是產痛也有其他的意義。Fitzmyer 認為保祿是借用了當時希臘哲學家的一種表達方式,哲人以萬物回春的境況比喻為婦女的產痛。8
When (after
the winter‘s cold) the groaning earth gives birth in
travail to what has been formed within her. (當﹝嚴冬已過﹞那呻吟的大地在產痛中誕下在她內圓滿孕育的。)
這裡的呻吟的大地(the groaning
earth) 給予人一種充滿動感的感覺,就在這蠢蠢欲動的情況下,大地在產痛中誕下在她內已經圓滿孕育的
(嬰孩)。無疑,產痛是一強烈的感覺,但筆者認為,在這裡,「產痛」一詞要捕捉的是那「呼之欲出」的瞬間。產痛之後帶來的是新的生命,大地從此煥然一新。如此看來,產痛就是邁向圓滿的前奏。
這裡的解釋與歎息放在一起來了解也顯得十分協調。歎息
— 欲求突破就是盼望穿過這「呼之欲出」的光景,進入新的生命。
筆者也同意 Cranfield 的講法,他認為羅8:19-22這段文字很有詩意。唯獨有了這種領悟,人才可看出經文的真意。但其詩意不在於它外在的形式,而在於它的內在本質,它所蘊含的想像力,能夠勾起感情的詞彙,及它無孔不入的敏銳性......如此美麗的詩歌實在是借助於猶太默示文學的體裁和福音的感染力。9 因此,我們不要止於大自然的規範,而要在信仰的氛圍下,來了解這段經文。這裡要攝取的是一種「望眼欲穿」的意境。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歎息在羅8:19-27中有十分豐富的內涵,它不一定是痛楚的象徵。說過這樣的話,也不代表我們否認在希望中等待的人有痛楚的經驗。要算是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特別是小孩,都會有或多或少的感到「成長的痛」(growing
pain),更何況在希望中盼望蛻變。 不過,在這裡要指出的是:羅8:19-27的歎息其著眼點不是在於「痛」這個問題上。這裡的歎息很可能是受到「力不從心」(inability)的張力所引發的。人渴望突破,但在這事情上,人又未必能夠揮灑自如。正因如此,人絕對需要聖神的扶助。
6. 結語
從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歎息」一詞在新約的應用上有不同的意義。當用於一些普通的情況時,它可以表達負面的感受。然而當「歎息」一詞放在羅8:19-27 — 有希望的境況中,這詞不單不代表負面感受,反而有其積極的一面 — 欲求突破,邁向圓滿。
因信仰基督而成義的義者滿有希望,因為天主給予人聖神作抵押保證將來的光榮可實現。義者連在與天主的交往中,因其人性的軟弱,也需要聖神扶助,聖神甚至以無可言喻的歎息代我們轉求。在羅1-8章的教義部分,5-8章論述成義的效果,即義者的生活。羅5 論義者與天主和好,羅6 論義者的成聖,羅7 論義者脫離法律的束縛,羅8 論義者因聖神的寓居而獲新生活。羅8 可以說是成義的效果的高峰,因義者成為天主子女,基督的同繼承者,在希望中生活。而聖神代義者轉求是寓居的聖神在基督徒生活中的干預的頂點,因此聖神作為代禱者是成義效果高峰中的高峰。在剛踏進聖神年之始,我們透過保祿宗徒的說話,對聖神給我們帶來的福分有了新的認識,實在令人鼓舞不已。
從羅8:19-27我們也可以看到保祿的宇宙觀。保祿講的「如今」就是處於基督死亡、復活升天,及祂第二次光榮來臨的中間。保祿以為基督徒要來的光榮不是單獨,而是由受造物的光榮解放一起陪伴而來。基督的救恩遍及整個宇宙。(參格前15:28; 哥1:15-20; 弗1:10, 20) 基督是萬有的根源及終向,一切是在基督內,藉著基督及為基督而受造的,一切賴他而保存。在他內,藉著他,天主與萬有和好。(參哥1:15-20)
參考書目
Barrett,
C.K., A Commentary on the epistle to the Romans (London, New York, 1957, 2nd
ed. 1991).
Cranfield, C.E.B., Romans : A Short Commentary (Edinburgh, Michigan, 1985).
Dodd, C.H., The
Epistle of Paul to the Romans,
Fitzmyer, J.A., Romans :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 Anchor Bible 33 (New York, 1993).
Furnish, V.P., II Corinthians
: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Notes and Commentary = Anchor Bible 32a
(New York, 1984).
Kasemann, E.,
Commentary on Romans (
Newman, B.M., and Nida,
E.A., A Handbook on Paul�Ss Letter to
the Romans (
Obeng, E.A., The Origins of the Spirit Intercession Motif in Romans
Schneider, J., Stenazo,
in Theological Dictionary of the New Testament, (TDNT) Kittel,
G., et. al.(ed.) (
註釋
1 參閱 C.E.B. Cranfield, Romans : A Short Commentary (
2 參閱 Fitzmyer, Romans :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510.
3 思高聖經學會翻譯 羅8:20「因為受造之物被屈伏在敗壞的狀態之下,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出於使它屈伏的那位的決意,但受造之物仍懷有希望」,此「受造之物」的第二次出現在原文是沒有的,這樣的翻譯可能是經過詮釋後而作的。
4 參閱 E.A. Obeng, The
Origin of the Spirit Intercession Motif in Romans 8.26, in New Testament
Studies 32 (1986) 621-632.
5 參閱
6 有關Stenazo 在新約的資料,參閱J. Schneider, Stenazo, in Theological Dictionary of The
New Testament, (TDNT) G. Kittel, et. al (ed) (Michigan : Eerdmans,
1974) Vol. VII, 600-603
7 參閱同上。
8 參閱 J.A. Fitzmyer, Romans :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509.
9參閱 C.E.B. Cranfield, Romans : A Short Commentary,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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