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存有化角度看德日進宇宙觀的基督論

 

陸達誠

 

神思 第卅四期 一九九七年八月 41-5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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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陸達誠神父嘗試用存在主義哲人馬賽爾的存有化概念,去詮釋德日進神父之「宇宙性基督」。德氏認為歷史性的基督在復活後超越一切限制,成為宇宙的中心,使宇宙繼續進化,並推之到終極奧米加。復活後之基督不停地觸及人,使之產生存有化的經驗, 即人接觸到存有而起徹底的變化,成為新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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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言

德日進神父(Teilhard de Chardin 1881-1955)曾在中國住過廿二年(1923至1947,其中1924至1926曾返法國),重要的作品都在中國寫成,如《神的氛圍》(1927),《人的現象》(1940)。由於他堅持演化論,他的神哲學書籍要到他去世之後才得問世(1955)。到1965年共出版十六本書。該年研究他的作品共250件,十年內研究德氏的書目索引長達九十四頁;兩年後,即1967年,一年之內研究他的文章高達四零四篇(1),這時期,在國際思想界,無人可與之匹敵。不單在他本行古生物學、及其投身的神哲學內,還在心理學、政治學、人類學、社會學等領域他到處激起讀者的興趣,各界學者從他的思想中找到可資研究的靈感。由於他的出現,若說全球學術界都受到震撼亦 不為過,可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非洲塞內加總統申郝(Senghor)曾說,是德日進把他從信仰危機中拯救出來,真是一針見血,他實可為廿世紀基督徒知識份子的代言人。

德日進的思想遼闊壯大,幾千篇研究他的論文都未把他寫完,筆者僅選「宇宙性基督」一題來討論,著重點在神學方面。但宇宙化基督之存在模式和行動,可用馬賽爾(G.Marcel 1889-1973)的存有化概念(l'existentiel)來加以詮釋,把兩人的思想比較和綜合,可說是本文的特點。是否可以成功,有待讀者評估,至少這是一個嘗試。

馬賽爾在四十歲時皈依天主教,筆者於1970年拜訪他時,見到他書房內有一張德日進的放大照片,表示兩人有默契,今把兩位哲人湊在一起,共為信仰作詮釋,應是極有意義的事。「存有化」這個概念在其他存在哲學思想中亦被應用,意義不全相同;而中文界稀有人提及,表示馬賽爾思想在中國並 不普及,或許這個譯名尚須斟酌,在沒有找到更好的詞彙前,仍用「存有化」一詞,略加說明之,使其義較為確定。

討論宇宙性基督時,難免涉及德日進的其他關鍵思想和術語,在本文撰寫的過程中,會逐漸引入並略略介紹。

德日進的思想跨越了宗教的藩籬,所以為各界學者樂以閱讀及使用,但其「宇宙性基督」之概念是有基督信仰預設的,因此適用範圍比較小,其普遍性不及一般科學及哲學言語之大,這是此概念之局限。身為天主教神父,當然有信仰預設,因此在他整個思 想架構之背面,出現了這個神學言詞,非基督徒學者如對基督宗教不持成見,並對人類命運高度關切,且有興趣了解德日進,則「宇宙性基督」一詞並不會構成無法克服的思路障礙;不然,亦可以比較宗教學及文化角度來品嚐此詞之義,至少對它增多一份 了解。這是身為哲學教育者不得不提出的,或許教神學的老師不會考慮此點。另一方面,有基督信仰的中國同胞有權利也有渴望對自己的信仰有更深一層的體認,使自己更能安身立命,更能綜合俗世知識和心靈的祈嚮,並且能用當代知識份子較易接受之言 語說明自己的信念。

 

2.「宇宙性基督」

(Cosmic Christ或Universal Christ)之本義

宇宙性基督指歷史性基督在死而復活之後,超越了一切限制,充分展現祂原有的神性,而與天主同有、同在於宇宙萬物,成為宇宙的中心,一面推動宇宙及人類之繼續演化,一面也成為演化之方向及目的,在演化之終極點吸引萬物向上推進,終能匯聚於高 峰,並突破此高峰進入不朽之境。這個終極高峰點,德日進稱之為奧米加(希臘字母最後一個字)。本來,德日進的整套言說可說是現象描述,從物到生命到人之出現,再由人的努力而完成人類合一,不牽涉宗教信仰,但在宇宙完成之刻,把奧米加稱為基 督,就構成了某種局限性,因為終極超越為各種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士來說,都可以把自己崇信的對象命名之;不過,除此以外,德氏理論仍能自圓其說,他的內在邏輯不致於使整體動搖。

宇宙性基督不屬於科學和哲學,而屬於信仰部分。德日進以基督徒身份,看到世界之現象背後有一位具體化的神在支持及推動。創造工程之完結篇由基督主導。因此人化(hominization)(2)之龐大事業以基督創生(Christogenesis)來結束,而基督在復活後已化入宇宙,基督宇宙化也使宇宙逐步基督化,此時之基督是大基督,而非歷史上之耶穌,是具有神性的宇宙性基督,在宇宙演化中,與宇宙一起成長與生成,因此奧米加點為宇宙性基督生成之刻,也是宇宙超越現世性之刻,是完 全基督化之宇宙躍入永恆之刻。

「宇宙性基督」之名稱固由德日進發明,但其內容完全來自基督徒的信仰,其依據是四福音和保祿書信。基督的先天神性是新約的特色。祂在降生之前是聖言,三位一體中之第二位,在降生之後,聖言取了肉體而進入人類家庭,分享人類的歷史和命運。這 一個階段是歷史性的耶穌,有血有肉,能為人受苦一直到付出生命。但當祂吐出最後一口氣,高呼:「完成了」(若19:30)之後,祂便從物質的束縳中解脫出來。復活以後的基督,雖然仍以個體的面貌顯現給門徒,祂的新生命已不受時空局限,而為超時空的與宇宙同化和同在的神性基督。耶穌升天時,門徒看到祂裊裊上升,被一朵雲遮住,這時基督擺脫了個體形象,而完全 與宇宙同化,就像天主原來的本性一樣。此後,基督仍能以個體之面貌顯現,但一般情況中,衪完全參與世界之演化,澈底地降孕(incarnation)到物質內,促進一切元素之開發和實現,因此,他真實的是:「我同你們(和萬物)天天在一起,直到今世的終結。」(瑪28:20)宇宙性基督之理論根據即降孕、復活和升天的奧蹟,這些奧蹟本是基督徒的共同信仰,沒有什麼新穎,只是德日進用富有活力的言語把它們活化起來。

歷史上的耶穌己經完成了祂的使命,結束了祂的歷程。宇宙性的大基督郤一直要到奧米加點才得以圓滿,且聽德日進自己的宣言:

從上至下震撼和引導宇宙一切之元素的歷程只是一個。我們更清楚地看出,基督君王,像似一個大太陽,在我們內心的世界上昇起;披戴著世界的基督,或可稱為「宇宙性的基督」。宇宙的一切,一步步,一節節的終於跟一個最深處的核心連繫起來,「在 祂內得以穩固」。從這核心湧出的活力,不僅在人類操作的「超性」和「有功勞」的高層中發生作用,降生成人的天主子也投射其援救的高能量進到物質內;它深深透入,直到低級能量的陰暗的底層。這個「降生成人」的化工,要一直進行直到一切物體中 所涵有的「被選元質」都受其化育:最先是我們的心神先被神化,再則,我們的靈魂因與耶穌相合而達到確定性的圓滿核心時,「道成人身」的奧蹟才算告成。那時經上的話才得印證:「那往上昇起的,莫非就是那首先降來充滿一切的一位。」(3)

德日進自己是個宇宙人,入耶穌會之後,到過英國、埃及、北美,來中國後去過蒙古、戈壁、紅海,法屬索馬利和阿比西尼亞,也到過中國南部各地、長江流域、四川、廣西、廣東、印度中西部、爪哇、緬甸等地勘察和挖掘(4)。在這些不同的地域,他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的人民和文化,並在不同的山巔和海邊瞻視過宇宙的奇妙,纖柔與壯美的景色盡收眼底,但他隱隱地看到這個宇宙與他崇信的基督是重疊與吻合的,基督無所不在:宇宙在基督內,基督在宇宙內。整個宇宙變成了 一個被祝聖的聖餅。這個聖餅要是在宇宙的祭台上被祝聖的,整個天地變成了一座聖殿:

這個大麵餅像一個熊熊的火爐,不停地播射火焰。每當一顆火星輻射到樹叢中時,即刻被一圈火包圍起來。這樣,一個世紀隨著另一世紀,聖體聖事的餅(在一個接一個的司鐸手中變得愈來愈大),這個餅被另外一個更大的餅緊緊包圍,後者無限倍地更大 ,它即宇宙本身。宇宙逐步地被宇宙之素(Univeral Element)所吸收(5)。

這幅近似神秘主義的描摹,把整個宇宙同神聖的聯結關係表達無遺。司鐸們用被祝聖過的手指,多次握過要被祝聖的麵餅,以耶穌之言使之質變,變成耶穌自己;如今,他要再次握住包含整個天地的大麵餅,以基督之言將天地祝聖,使物質整體變為神聖。 這種靈視(Vision)強有力地顯示深度信仰,德日進的神秘主義是澈底地把自己奉獻給這個要被祝聖為基督聖體的宇宙,他的司鐸使命就是要使這塊大麵餅充分實現其一切潛能,直至聖化的潛能。雖然他借用了天主教聖體聖事的言語,但比喻得恰當及真實,可謂上乘之舉。一 切有信仰的弟兄姊妹都因領洗而分享基督的司祭職,都可以像德日進一樣,在宇宙聖堂和大地祭台上與一切司鐸祝聖這個大麵餅。具體的說,就是投入開發世界的洪流,不論在什麼崗位,從事什麼工作或研究,都可促進創造工程之完成,一面使世界更美好 ,一面使世界升揚,使它日益肖似其創造者,使宇宙整體成為創造者的活肖像。

上面提及的靈視是德日進有此宏觀的條件。他是一個可以「看見」的哲人。看見表象,也透過表象直達本體,表象乃成現象。德日進看的能力來自他的信仰和靈修,因此他講過驚人之語:「因著創化,更因著天主子降生的德能,為明眼人,在世上沒有一件 事是庸俗的了。對那些能看清楚的人,也就是說,對那些能在每一受造物中,分辨出在被選的存有中都含有一小部分的東西已接受基督的引力,因而踏上完成之道的人,一切都是神聖的」(Nothing here below is profane for those who know how to see)(6),看不到的人是有禍的(To see or to perish)(7)。信仰給了我們這個「看見」的能力,看不到的人會停止進化,留於原點或倒退,放棄完成天國的努力。能夠看見的人卻不然,他不斷見到天主的臨在,對聖保祿來說,那「充滿萬有」(8)的就是基督;對德日進來說,宇宙不斷地在基督化的過程中,直到大基督完成之刻(Plerome(9)圓滿)。

 

3. 奧米加---力拔山兮氣蓋世

奧米加是宇宙萬物進化的終點。由於信仰,德日進已把它設定為具位格的基督。這是整個基督奧體,包括一切信仰祂者,亦包括整個宇宙及其能量通過人類的活動而能整合到不朽生命中之萬物。「他在萬有之先就有,萬有者都賴他而存在;他又是身體---教會的頭:他是元始,是死者中的首生者,為使他在萬有之上獨佔首位,因為天主樂意叫整個圓滿居在他內,並藉他使萬有,無論是地上的,是天上的,都與自己重歸和好。」(哥1:17-20)德日進發現在新天新地尚未來臨之前,宇宙由創造者和復活者推動朝向一個目標行進。說「推動」亦可說「吸引」。基督在復活之後,雖以隱密的方式,退到幕後,但祂的全部創造力都釋放出來,不但與宇宙同在,且入宇宙核心,成為宇宙內一切能量之 發動者,祂結合了物質中原有之潛能,再予以強化、昇華,而實際上充分實現出來,這包含物質能與精神能,後者亦指倫理之造化。如此,整個宇宙更積極地「動」起來,大步地邁向原始創工之完成。基督不但只在物質之中心,亦在物質之頂峰,祂是宇宙 之整幅肖像,祂使宇宙越過一切阻礙不停地向前及朝上伸展,氣象萬千,真可謂力拔山兮氣蓋世。

宇宙在動是絕無爭議之事。但動得有方向,並從低到高地動,就不是「妄動」,而是「進化」。德日進認為在演化過程中人出現在地面之後,進化趨向人之分散、上升和匯合。分散指多元化:各文化、各民族、各宗教、各知識都充分發展,頗似球形之底部 向上升展時之分枝,但上升至球之赤道線時,其分枝已到極處,再繼續往上,便到球之上半部,而趨向更高中心匯合(10),這指各文化、各宗教間之大交流,人類交往密度大量增加,而逐漸形成國際性大型社會(11),整個人類逐成地球村,大家休戚相關,互通有無,從小我到大我。這種擺脫自私的力量來自頂峰無盡之愛的力量,是那終極點之愛擁抱了萬千眾生,並使眾生分享其無窮之施與性的愛(Agape)。終於,人能不受物累而墜落,卻奇妙地往上提升。基督同時在頂峰吸引,也在物質中心開發,後者似乎是所謂的「自力」,前者則似「他力」,兩者合作而達到真實的超越。

德日進非常樂觀地一再宣稱:「凡上昇的,將匯合」(Every thing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12))。廿世紀的經驗告訴我人,這不是唯心論式的幻覺。歐洲經過兩次大戰浩劫之後,出現了「歐盟」。美俄冷戰四十年竟能握手言和,東西德回歸統一,兩韓交談之曙光,甚至中國海峽兩岸在不同意識型態堅持下曾顯對話的痕跡。地球上的人在動,這是球面 上半部之動,逐漸趨向匯合,德氏可稱為先知先覺者。

特呂白克(Henri de Lubac, S.J.)神父發現德氏體認基督之大能來自祂的大愛,而宇宙性基督生自「耶穌之心之擴充」(the "universal Christ" was born from "an expansion of the Heart of Jesus")(13)。是降生為人的歷史性耶穌,在十字架上付出生命時,祂無限的愛日後以長矛刺透之心的象徵來表示:一顆為全人類犧牲自我之心,在復活及升天後,變成了全宇宙之心,與宇宙一同進化,與宇宙一起完成,宇宙多大,其心亦多大。祂的心是一個「火源」(14),炎炎愛火足以燒毀一切腐敗和自私,而使萬有終能因愛而聯結。

德日進認為有此力拔山兮巨能的奧米加一定不會低於位格性存有,而被衪吸引和凝聚的眾個體亦不會失去各自的個性;相反,愈與此「眾心之心」(15)結合者,愈不會失去其自我,反而「加深了其自我的深度(16)。」「越接近奧米加點,它就越顯然存其自我,越與其他意識不同。」(17)這與滴水入汪洋以及鹽粒化入鹽液完全不同,個體與奧米加是同中有異,故能互為真愛及交流的對象。

演化的終點終於來臨,就像人的意識脫離本能世界躍入意識之門檻,到達這終極臨界點的人類也受奧米加的吸引,完成了長期的創造和仁愛的努力,把他們的「機體的、屬世的支持拋去,而轉向那日益集中的超越中心。這就是大地精神的終點和完成。」(18)至此,宇宙逸出太極,躍入無垠之境。

 

4. 神奇的「存有化」---- 回頭一笑百媚生

「我父到現在一直工作,我也應該工作」(若15:17)。復活後之基督如何工作呢?用什麼言語來描述基督「化」此宇宙及其中之人呢?法哲馬賽爾之「存有化」(l'existentiel)一詞頗為恰當。何謂「存有化」呢?讓我們來省視一下此詞之義。

耶穌復活後,發顯給一些人,尤其那些與祂同受苦難的弟兄姊妹。按聖經記載,第一位(聖母除外)得此殊榮者為瑪利亞瑪達肋納(或譯:德蓮)。後者在天色還黑時就匆忙地提了一大壺香液到墳地去,卻找到一個空穴。不見耶穌,就在墓外哭泣,曾與天 使對話,不得要領,突然聽到背後一聲:「女人,你哭什麼?你找誰?」模糊的淚眼看不清,還以為是園丁,她說:「先生,若是你把他搬走了,請告訴我,你把他放在那裡,我去取他回來。」耶穌給她說:「瑪利亞!」她便轉身用希伯來語對他說:「辣 步尼!」-- (若20:1-18)

耶穌一聲「瑪利亞」把她從幻覺中驚醒,她的心靈被復活者接觸到,基督的叫喚把瑪達肋納的愁苦化為至樂,原先尋找的屍體變成了一位有血有肉的活人。只要接觸祂,會死的人頓時躍入不死之境。復活後耶穌的臨在喚醒了生命中不朽的種子,使它突然抽 芽,綻現永��生命,分享復活者的滿盈喜樂。這個事件是絕對的意外,無法設計的,是平白地獲得的,受惠者從最深的底谷躍升至巔峰,脫胎換骨,變成新人,這種經驗除了奧跡外無法名之,因它無法歸類到日常生活之中,是異軍突起的另類,是人生之高 峰經驗。復活的耶穌一旦接近一個幸運的靈魂,後者必會產生質的變化,化腐朽為神奇,真可謂基督一笑百媚生,見得復活的主耶穌,聆聽祂的聲音,就會躍出時間,暫時進入永福之境,這也是耶穌三愛徒在高山上見耶穌顯聖容後不願再下山的原因,他們 面見了至美。

「存有化」L'existentiel即此類高峰經驗之稱謂。存在之物本來位於時空之座標上,不是空無。但時空之有只是客觀之有,不具價值含義。存有化是一個關健,存有化把低級的時空存在轉變成高級的有價值和意義的存有,通過深度的交流,麻雀變成了鳳凰,瑪達肋納等待的屍體變 成活生生的新生命,瑪達肋納自己從痛苦的深淵躍出,不再受死亡之威脅。存有化使已存在者更存在,更澈底的存在,更真實的存在。存在一詞或無價值含義,但存有一詞絕對有價值感。「存有」在馬賽爾的哲學中不是客觀或中立之物,而為「主體際性」(intersubjectivity)之義。一物之可稱為存有,並非只是一種存在,且是被珍惜,被尊重之「物」。存有化發生之後之存在,已非普通存在,而是一種翻新過的存在,它原有的內涵豐富地展露,在與另一存有的交會時「互放光亮」。單純地稱它為存在是不表達其實況的,除非 前面加幾個形容詞,如「真實的」、「充實的」、甚至「喜悅的」、「嶄新的」等等。

存有化指存在因某種機遇產生了變化,從一物變成一存在,因該物或該人接觸到了存有。存有可以是一種生命境界,也可以是一個開放的生命體,用馬賽爾的術語來說是一個「你」,不是一個「我」或「他」。接觸到一個「你」時,原本只為「我」的某人 突然變成一個向別人開放之「你」來。這種相互開放、相互容納的關係使生命豐富起來,充滿喜樂。而此類經驗來得如此突然和意外,更顯得不合常理,馬賽爾認為這是「初版的、空前的、無法還原且無法綜合入任何以往的經驗之中」的(19)。存有化使「涕泣之谷」中度日如年之眾生突變,體會永��臨在人間的喜樂。其果遠大於可指認之因,頗似國人所稱的緣。

筆者一直認為這類存有化經驗是被復活後之基督觸及的經驗。就像瑪達肋納一被耶穌觸及,立刻破涕為笑,其他的幸運者也是一樣。擁有巨能之宇宙化基督不斷地在修復心靈、投射光明、撫慰創傷、復活垂死者。由於基督已擺脫物質的的羈絆,已達大自由 之境,如吾人所說他有神速、神光、神透、神健之能,故若為一無實體之「輕」(借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但此神妙之「輕」可以不斷點化凡人,使「不存在」(沮喪、失望、放棄)再獲生機,而能存有化起來。復活之基督不斷給人加油,使人猛 進。這是一股愛的力量,它是永遠不會用盡的,因為祂是創造者,力拔山兮氣蓋世,整個宇宙之繼續進化都與祂之作工有關。

上面之描述亦可放到聖神身上,因為耶穌復活後, 是聖神成為基督奧體的靈魂,不斷活化這個大機體,不斷產生新的創造。筆者認為聖神與宇宙化基督是永不分離之同工,衪們的活動構成存有的生機之源。

當生命從僵化到活潑,從昏睡到清明時,它便能自己運作。存有化是特殊時間,是「頓」式的恩寵時刻,是天主直接觸及生靈之當下經驗。其後之努力,是在恩寵中的自力奮發,是「漸」式地改造自己生命。後者是「寵愛」(habitual grace),前者是寵佑(actual grace)。寵佑之哲學名詞即存有化,存有化之當下都使人體會永��,而生樂極忘返之感。這是最高層次的自我實現,自力化入神力之中,自我幾乎全然消失,但這類經驗之完成需要自由與恩寵之合作。一神信仰不同於自力宗教(佛教或當代新儒家)之說,而含天 主與人互為主體性之經驗,也是「我與你」全然相愛和交融的經驗。在存有化之當下,神使自己隱失,受惠者在大躍進中不知是受了誰恩惠,還以為是一種無法解釋之緣或好命。從信仰的角度看,存有化是神性的存有者之作為,而基督即那一位L'Existentiel。

從存有化一詞可窺見宇宙性基督作工的特色,就像祂在復活後安慰及治愈一切門徒;今日,祂也以不顯明的方式在無限的時空中改造人類,而使人有大喜大樂、有「神來之筆」式的創造活動,有意料不到之邂逅相會,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新希望------。宇宙性的基督不停地作工,所以演化會繼續,人類可以上升而匯合,凡人可以超越自私而度仁愛的生活,地球可以成為團體。德日進在各處都可以看到無所不在的那一位,而整個地球變成了一個等待視為聖體的麵餅。這個大聖體中大量地射出愛、力、光 ,使演化永不中止。而在演化的終點,這位隱藏的奧米加的面容必會綻現,「祂有一個面容和一顆心」20,就像保祿所言:

「我們現在是藉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的觀看了。我現在所認識的,只是局部的,那時我就要全部認清了,如同我全被認清一樣。」(格前13:12)

我們在奧米加點看到的那位尊者實是一切人之原版,因為一切人是以祂的肖像塑造成的。而整個宇宙到此臨界點也肖似了這個原版,這實是大基督創生之刻(Christogenesis)(21)。

 

5. 結論

德日進和馬賽爾是廿世紀兩位法國天主教思想家。前者從科學走入神學,後者從哲學潛入信仰的奧秘。他們兩人都被基督深深地滲透過,都與復活的基督相遇過,都在靈魂深處被基督觸摸過,這兩位幸運的靈魂有力地把個人經驗化成文字,將火般的思想通 過文字鑲入讀者的靈魂裡去,使讀者也體會到那股火般的熱情與無法抑止的聖愛,通過存有化體驗而化入宇宙性之基督之內,Oh Christ, ever greater!(22)

 

註釋

1. 前述資料取自徐志忠「德日進對人類前途的遠景」,《現代先知德日進》,王秀谷等著,台北,先知出版社,1975,105頁。

2. Phenomenon of Man, (London: Collins 1959) 164.

3. 《神的氛圍》,鄭聖沖譯,台北 光啟出版社,1986,46頁。

4. 《人的現象》,鄭聖沖節譯本,台北 光啟 1972 13-19頁。

5. Mon univers (1924), cited by Henri de Lubac in his Teilhard de Chardin,The Man and his Meaning (NY: Hawthorn Books 1965) 58.

6. Le Milieu Divin (London: Collins 1962) 66.

7. Phenomenon of Man, op. cit., 31.

8. 厄弗所書3:10。

9. 《神的氛圍》, 40頁。

10. 《人的現象》,李弘祺譯,陸達誠校訂,台北,聯經出版社,1983,148頁。「人化的臨界面一經意識所突破,就由發散轉為匯聚,並且可以說從此它不僅匯合為半球形且本身也成了軸。在那轉捩的『赤道』下一半的發展是趨向多樣性的狀況;但一到那上一半時,則有繼續成長和一去不返的統一。」222頁。

11. 「由東到西,演化開始步入更豐碩繁複的領域,正藉著眾心的彙集而建構『一個心』。朝著超越國度與種族之分那一端的方向,人類已無可避免地開始走向合成一體的大運動。」《人的現象》,李譯,227頁。

12. The Future Of Man (London: Collins 1964) 192.

13. La Parole attendu (1940). Cahiers 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4, p.28. Cited by de Lubac in his book Man and His Meaning, see above, 47.

14. 《神的氛圍》,120頁。

15. 《人的現象》, 李譯,218,221頁。

16. 同上,212頁。

17. 同上。

18. 同上,236頁。

19. G'Marcel, Journal Metaphysique, (Gallimard 1927) 319,亦見《馬賽爾》,陸達誠著,台北 東大圖書公司,1992,125頁。

20. 「集合宇宙所有精神洪流之海洋不只是某物,更是某人物。而這位人物有一個面容和一顆心。」H. de Lubac 引於其書 Man and His Meaning , 13。亦見《人的現象》,李弘祺譯,217頁:「有臉有心」。

21. 《人的現象》,李譯,246頁。

22. H. de Lubac, op.cit., 45. 原文在 Le Coeur de la Matiere (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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