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歌中的尋尋覓覓
黃淑珍
神思 第三十二期 一九九七年二月 69-7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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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黃淑珍女士的文章先對雅歌作一簡介，繼而嘗試以David Stanley的「人子的尋找」靈修理論研究該書，最後結論說雅歌既邀請人欣賞享受愛情，亦能為性愛神學提供探討的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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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本文嘗試以「人子的尋找」(The Quest of
the Son of Man) 的靈修道理來看雅歌。本文主要分為三部份：第一部份是雅歌的簡介，特別是有關雅歌的一些最具爭議性的問題；第二部份是撮要 David Stanley 的「人子的尋找」的靈修理論，第三部份則嘗試以「人子的尋找」這靈修理論來明白雅歌。以後就是結語。
2.有關雅歌的一些資料
2.1作者、成書日期及正典性1
雅歌 (The Song of
Songs, Canticle of Canticles) 在猶太及天主教會都被列為正經書目內的一書卷。猶太的傳統將雅歌、箴言、訓道篇歸入為撒羅滿的作品，但在雅歌作品本身卻找不到這說法的有力支持。真正的作者及準確的成書日期已經無法稽查，一般學者認為雅歌的最後成型於充軍之後。但獨立的詩歌可能在更早之前已經流傳。
雖然雅歌是由多首獨立的詩歌組成，但當中有其文學的一體性 (literary
unity)，因此雅歌應是一篇統一原整的詩歌作品，多於只是一輯偶併的詩集。其文學一體性很可能是後來編輯者 (redactor) 所作的貢獻，但也不排除作品本身大部份是出自同一詩人的手筆所導致的可能性。有些學者認為「雅歌，撒羅滿作」（歌 1:1）是編輯者加插的。
2.2雅歌最具爭議的問題
從字義看來雅歌一字一句都在細膩、露骨地描繪男女間的愛情。曾經有不少人質疑這類的詩歌為何能被列入教會的正典書目。有學者認為雅歌被列入正典，很可能是基於傳統以為它是撒羅滿的作品，或者是因為它的寓意式的詮釋方法。
一直以來有關雅歌的詮釋作品多不勝數，單在中世紀雅歌的注釋已經遠遠超過舊約中任何一書卷。總的來說詮釋多著重它的寓意解釋 (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以為詩歌中所描繪的情愛是有關：
* 雅威與以色列民之間的愛情（猶太傳統）
* 基督與教會之間的愛情（基督宗教傳統）
* 天主與個別人靈的愛情（基督宗教傳統）
而非一如詩歌字面所描繪的男女間的性愛。
然而在雅歌詮釋的歷史中，也有學者推崇自然解說，即按其字義的解釋 (literal
interpretation)，認為雅歌是歌頌人間男女愛情的詩歌。至於應以何種方式來詮釋雅歌，一直以來都有不少的爭議，現嘗試粗略地看雅歌的詮釋簡史。
2.2.1雅歌詮釋簡史
2.2.1.1猶太傳統
從雅歌屬智慧文學這事實看來，猶太人對雅歌的最早了解應該是關乎男女間情愛的聯繫。至於猶太人何時開始採用「象徵式」(symbolic) 或 「寓意式」的詮釋法現在已經無法追索。唯一可查的事蹟是有關 Rabbi Aqiba
的事件(100)。
Rabbi Aqiba 曾公開反對人們在宴會中詠唱雅歌2，在其他的「拉比」文學作品中也有提及 Rabbi Aqiba 為杜絕人們懷疑雅歌的正典性而證言雅歌的神聖性。他反對以字義方式來詮釋雅歌，而喜用象徵式的詮釋法3。
2.2.1.2基督徒的傳統
□ 希波律 (Hippolytus) ── 最早詮釋雅歌
(200)， 以救恩史角度來研究，他認為雅歌是撒羅滿預言舊約的結束，基督的教會要取替以色列。
□ 奧利掁 (Origen + 254) ── 對後來雅歌的詮釋有最深遠的影響，他認為聖經的真理隱藏於字義之下，他以「寓意」為方法尋求雅歌中的靈性意義。
□ 聖伯納�O克理弗 (St. Bernard
of Clairvaux + 1153)── 曾在18年期間寫過86篇論雅歌的講道。他是一奧秘神學者 (mystic)，他的講道是為那些願意以雅歌來認識和愛天主的人而作的。他認為雅歌是一本有關人生經驗的書，而人生中最偉大的經驗就是愛。
2.2.1.3反對寓意式的詮釋法
□ Theodore,
bishop of Mopsuestia（四世紀末）提倡以樸實、字面方式來了解雅歌。認為雅歌是撒羅滿為反駁他的人民批評他與埃及宮主的婚姻而作的。撒羅滿大膽地歌頌男女間的愛情。
□ Jovinian（四世紀末）羅馬的一名獨修者，提出以字義來瞭解雅歌，認為雅歌是讚頌婚姻性愛的神聖性。
Theodore 及 Jovinian 的說法均被教會譴責。
2.2.1.4近代學者的看法
[Xavier1]近代的聖經學者如：Murphy,
Pope, Audet 等對狹意式的寓意法，即詩歌中的每一細節都賦予一特定的轉移意義，很有保留。他們認為寓意法雖有其獨到之處，但將人間的情愛與神人間的情愛完全分開，或甚至對立，是有違聖經中的婚姻意義。他們更指出雅歌原來就不是以寓意式寫成的，因此雅歌中的字義層面實在不應完全被否定。其實人間的愛情就是分受天主偉大的愛情。（歌 8:6)
筆者察覺到 Murphy 在他最近期的作品中，對寓意法的批評語調溫和多了。他以為「寓意式是病態性的拒絕人性中的性愛」這批評不夠中肯4。他又提醒學者不要剛從一陷阱 (傳統的寓意法)
跳出，而又跌進另一陷阱 (完全否定寓意法) 5。
3.人子的尋找
(The Quest of the Son of Man)6[Xavier2]
3.1人子的尋找的意義
「人子的尋找」這篇文章的作者 Stanley 解釋，在英文的文法中，‘the quest of the Son of Man’ 可以是「人子尋找人」，或者是「人尋找人子」。作者更指出四部福音都呈現出同一的訊息：人子耶穌的整個使命就是為了找尋人。
新約聖經指向一別具意義的基督論主題：人唯一的希望能夠在基督內找到天主，此事有賴人堅信復活後的主從不懈怠地堅持著要尋找人，並憑藉著「天主在基督內使世界與自己和好」( 格後5:19 ) 的這端真理。
3.2「人子」：新約的概念
耶穌喜歡以「人子」來自稱，祂選擇稱自己為「人」。耶穌選擇人子（達尼爾所塑造的象徵性形象）的稱號是因為這概念的奧秘性 (mystery) 和含隱性 (allusion)。
3.3宗徒時代的教會及與之同步的基督
每一信徒透過默觀耶穌在世的生活奧跡，在不同時代都能在信德之內與主建立一親密的關係。基督使信徒們成為日新又新的具體表現 (the very embodiment of
aggiornamento)，這訊息是在五旬節時所啟示給教會的。透過默觀，信徒參與降生聖言的生活奧跡。
3.4「人子」：在福音的基本意思
「人子」這稱號標誌著：永恆地實現耶穌在世歷史奧跡的當時性。如果我們能夠看得到每一位聖史如何呈現天主在基督內尋找人，及人在基督內作回應而尋找天主，我們就可以看到每一位聖史的獨特的基督徒靈修觀。
3.4.1瑪爾谷福音的「人子」
□ 耶穌只將「人子」這稱號透露給門徒們，且只在祂完成履行了祂在加里肋亞的職務以後。
□ 耶穌在世時，以卑微的受苦僕人的面貌來尋找人 (10:45)，而人只能在耶穌復活之後始可以對這尋找作出回應
––––「這人真是天主子」(
3.4.2瑪竇福音的「人子」
□ 瑪竇的「人子」基督論與他喜歡稱復活後的耶穌為「厄瑪奴耳」的概念相協調。
□ 透過禮儀慶典，基督永遠臨在於教會內 (18:20)，這也是耶穌在升天時對自己的門徒所作的最後承諾
(28:20)。
3.4.3路加的「人子」概念
□ 朝向耶路撒冷的旅程是耶穌的「出谷」，藉此帶給人救恩。
□ 路加視人子的尋找基本上是救恩行動，且這尋找在天主的眼中是必需的 (divine
necessity)，天主的意願是福音中的好消息的根源。
□ 基督徒對自己個人與當時人子的關係的意識能夠在他們遇到危難時給予他們支持。
3.4.4第四部福音的「人子」
□ 子是父最完美的表達。子成為人主要是要顯示那「沒有人見過的天主。」(1:18) 就在顯示父給人的時侯，子履行祂救恩性的尋找整個人類。因此，耶穌作為當時的基督是獨一無二的天人中保，往父的唯一途徑。
□ 子、聖言成為「血肉」為的是以聖體 (Eucharist) 的方式給予人衪受到光榮的「血肉」作食糧，使人藉著領受聖神而能夠納入天主的家庭生活中。
□ 透過默觀耶穌的死亡、復活，人能夠在耶穌身上「看到了子」，從而「看見了父」，這就是人尋找人子的最終目的。
4. 以「人子的尋找」看雅歌
很明顯，「尋找」是整篇雅歌的重要主題，本文取題「尋尋覓覓」，就是嘗試捕捉相愛男女那種反覆不斷地在尋覓對方的境況。福音作者告訴我們；天主在基督內尋找人，及人在基督內作回應而尋找天主。因此，以「人子的尋找」這靈修理論來明白雅歌相信是恰當的。
4.1尋找的相互性
愛侶互相的渴想是尋找對方前奏，雅歌中有不少片段描繪了男女二人強烈地傾慕，急切地渴望對方。每人都認為自己所愛的是最完美的 (2:1-3)，他們互相讚美對方的體態優美
(4:1-7;
整篇雅歌重複著一個訊息：墮入愛河的人的唯一使命似乎就是要尋找他所愛的，好能跟他在一起。人子整個使命就為了尋找祂所愛的人，給予救恩。
「愛的焰是火焰，是上主（雅威）的火燄。」(8:6) 天主本身就是愛，在基督內天主首先愛了人，然而天主給予人絕對的自由去回應祂的愛。「耶路撒冷的女郎！我指著田野間的羚羊或牝鹿，懇求你們，不要驚醒愛，讓它自便罷！」(2:7;
3:5: 8:4)
4.2情人的忽隱忽現 (presence / absence)
從詩歌的描繪，有些時候讀者可以知道情人是共處一起的，他們在交談中互相交換彼此的戀慕 (4:1-5:1)，他們共同享愛情的結合
(7:1-8:4)。但有些時候，讀者不能從詩歌的描述清楚地知道情人是否真正的臨現，很可能是女人在思念自己的情人，幻想與他對談
(1:7-2:7)，「我心愛的！請告訴我：你在那兒放羊？中午又在那兒臥羊？別令我在作伴侶的羊群，獨自徘徊！」(1:7)
2:8-17 (inclusio) 很明顯的是女人在追憶她情人的到訪，當中含括了一首「春之歌」，被譽為在舊約中歌頌大自然景色最美麗的詩歌
(
透過默觀耶穌在世的生活奧跡，信徒能與主建立一親密的關係，因為人子選擇了「以人的方式」繼續與人同在。人子永恆地實現耶穌在世歷史奧跡的當時性，透過默觀，透過禮儀，信徒參與降生聖言的生活奧跡。
4.3尋覓的過程
4.3.1尋覓之一
「夜間我在床上，尋覓我心愛的，卻沒有找著，我遂起來 ..... 我便問道：『你們看見我心愛的嗎？』我剛離開他們，就找著我心愛的；我拉住他不放，領他到我母親家中 .....」(3:1-5)
女人是在夢中（夜間我在床上）尋覓她的情人？抑或是她在作白日夢？這一切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因著愛的衝動，她決意起來尋找，她終於找到了她心愛的，快樂地領他到她母親家中 ––––
兩人的結合，尋找的最終目的。願意尋找的終會找得到。
人尋找人子，最終的目的是要見到父，藉著領受聖神而納入聖三的內在生活。人能夠找到人子，是因為人堅信復活後的主從不懈怠地堅持著要尋找人。
4.3.2尋覓之二
女人在與耶京女郎的對話中述說了一次她尋覓愛人的經驗 (5:2-6:3)「我身雖睡，我心卻醒；聽，我的愛人在敲門」愛人要求進來，但卻被拒絕 ––––
熱戀中情人的一種嬉戲方式。愛人雖然離開，但卻在他摸過的門閂留下了沒藥 –––– 愛人曾經到過的痕跡
(有形的標記)，猶如愛人依然留在。「我好不傷心。我尋覓，卻沒有找著；我呼喚，他卻不答應。」這一回，女人沒有上一次的幸運，她找不著愛人，又被打傷。她懇求耶京女郎若果遇見她的愛人，告訴他：「我因愛成疾。」女人意識到自己與愛人心連心的關係，在遇到危難時，仍然感到有莫大的支持。
耶京女郎的問題：「你的愛人有甚麼勝過其他的愛人？」這只是給女人一次讚賞她愛人的機會。耶京女郎的另一問題：「你的愛人往那裏去了？好讓我們同你一起尋找？」女人的答案使人意料不到，原來她一早就知道愛人的芳蹤：「我的愛人到自己的花園，到香花畦去了，好在花園中牧羊，採摘百合花。」(6:2)「自己的花園」含隱地指向女人自己。雖然看不到情人，但她有信心知道他的所在，因為她知道情人的心早已屬於她
–––– 情人彼此間的秘密，互相的承諾。
耶穌只將「人子」這稱號透露給門徒們
––––– 他們之間的秘密。聖言降生成人，來到人間，並以聖體的方式 (有形的標記)，永遠留在人間。耶穌復活、升天，門徒們再「見不到」耶穌。然而他們卻滿有信心，清楚地知道，且感受得到基督的所在
––––– 衪永遠臨在於教會之內，天天與他們（基督徒）在一起，因為這是人子對門徒們作過的承諾。
5.結語
本文只集中於以「人子的尋找」的靈修理論綜合性地看雅歌。其實在靈修方面，雅歌還有很多空間可供再深入的探討，例如：花園的主題；詩歌中的各種奇花異果，使人如痴如醉的美酒、香料、蜜奶；對愛人體態、愛撫、聲音、面貌、芬芳的讚賞等。
事實上，雅歌作為聖經中的一卷書，是被忽視了，它沒有得到它應得的聖經神學探索。雅歌毫不忌諱，且坦蕩蕩地描繪了男女相互的愛情，有其崇高、真摯、熱烈及奔放的一面，真實地捕捉了人的存在的一個重要幅度。為研究「女性神學」、「性愛神學」，相信雅歌能提供一既闊且大的園地作探討。作為基督徒我們實在應該慶幸在我們的正典聖經，特別在舊約中有這樣的一卷書。古以色列視在夫婦之愛內所滿全的性愛為神聖的祝福。
雅歌作者邀請人投入愛的深淵，放膽地欣賞及享受愛情，因為在天主眼中這是美好的。透過經驗人間的豐盛愛情，人同時體味到天主就是愛
—— 一切愛的根源。
「的確，崇敬和榮耀歸於衪，唯獨歸於祂，然而天主還沒有接受到二者，除非崇敬和榮耀是以愛情的蜂蜜一起拌調 (seasoned) 而獻上。」(伯納•克理弗)
參考書目
Murphy, R.E.,
The Song of Songs : A Commentary on the Book of Canticles or The
Song of Songs,
Murphy, R.E.,
Canticle of Canticles, in New Jerome Biblical Commentary, Brown, R.E. et. al. (ed.) (New Jersey :
Prentice Hall, 1990) 462-465.
Murphy, R.E.,
Patristic and Medieval Exegesis — Help or
Hindrance ? in
The Catholic Biblical Quarterly 43(1981), 505-516.
Pope, M.H.,
Song of Songs :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AB 7; New York :
Doubleday, 1977).
韓承良，《雅歌釋義》( 香港 思高聖經學會 1993 再版 )。
1 參閱 R.E. Murphy, The Song of Songs
: A Commentary on the Book of Canticles or The Song of Songs (Hermeneia 1990) 3-7.
2 參閱 R.E.
Murphy, Patristic and Medieval Exegesis, in The Catholic Biblical Quarterly 43
(1981) 506.
3 參閱 R.E. Murphy,
The Song of Songs (Hermeneia 1990) 13.
4 參閱 R.E. Murphy,
The Song of Songs (Hermeneia 1990) 16.
5 參閱 同上 103.
6 參閱 D. Stanley,
The Quest of the Son of Man, in The Way 8 (1968)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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