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管風琴史料初探

(早期至清初)

蘇明村

神思 第廿九期 一九九六年五月 52-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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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隨著傳教士來華,西方管風琴也跟著傳入中國。蘇明村先生的文章將中國早期教堂內管風琴的資料一一記錄下來,不為讀者搜羅了一些難得史料,同時亦使人明瞭信仰在中西文化交流中扮演角色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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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各大小教堂內,看見一部構造精緻、宏偉莊嚴的管風琴是很普遍的事,而它最主要的功能是用來在宗教禮儀上,為詩歌班與信徒在唱詩時作伴奏之用。而在中國教堂內,管風琴並非每一間教堂都設有,而它的存在,往往是與西方傳教士們的活動有密 切的關係。原因是西方宗教與習俗很難滲入較為保守的中國人中,更難融入於中國文化堙C傳教士們明白這點,為著要爭取中國人的信任,特意把一些西方的自鳴鐘、樂器、天文學和科學等,介紹給中國人,而當時被吸引來參觀者不計其數。

 

現今中國教堂內的管風琴因受到歷史的動盪,和一場號稱是文化的革命中被毀滅了。(1)據筆者所知,現唯一可使用的管風琴是在北京音樂廳內,由捷克一間製造商Karnov於1990年落成的。有關中國早期管風琴的資料搜集相當困難,而且到目前仍未見有對這方面的專題研究。本文希望將中國早期教堂內的管風琴作一個初步的探索,將有關的文獻一一記錄下來。

 

從唐代開始,已有記載宗教的傳入,當時稱之為景教。至元朝時,是中國歷史上中外文化交流的另一個繁盛時期。當時羅馬教宗尼各老四世(Nicolas IV)於1289年派遣一個由意大利羅馬天主教方濟各會士若望蒙高維諾(John Monte Corvino 1247-1328)率領的使節團帶著教宗致元朝皇帝的書札前來中國。他也是首位踏足中國領土的天主教傳教士。到達時,元世袓剛好去世(1294年),成宗繼位,對蒙高維諾頗有優禮,並准他於1299年在汗八里(即現今的北京)建造了在中國的第一座天主教堂;1305年又在皇宮附近建造了第二座教堂。在教堂的活動中包括有兒童聖詠團在禮儀中詠唱,而大汗亦很喜歡聽他們唱歌。(2)至於他們是否清唱,或用其他樂器作伴奏,已無法知道。

 

而有關風琴傳入中國最早期的資料可見《元史》卷71的記載關於興隆笙一事:

興隆笙,制以南木,形如夾屏,上銳而面平,縷金雕鏤枇杷,寶相,孔雀,竹木,雲氣,兩旁立花板,居背三之一。中為虛柜,如笙之匏。上豎紫竹管九十,管端實以木蓮苞。柜外出小撅十五,上豎小管,管端實以銅杏葉。下有座,獅象繞之,座上柜前立 花板一,雕鎪如背,板間出二皮風口,用則設朱漆小架於座前,系風囊於風口,囊面如琵琶,朱漆染花,有柄,一人按小管,一人鼓風囊,則簧自隨調而鳴。中統間,回回國所進。以竹為簧,有聲無律。……

 

據陶亞兵在《中西音樂交流史稿》媞晼A興隆笙就是風琴。而文中說於「中統間,回回國所進」是指1260-1263年間由阿拉伯地區傳入的,因元朝時統稱阿拉伯和波斯人為「回回」,而他們的國家即稱為「回回國」。(3)日本的岸邊成雄在《東樂的西傳》(4)婸{為:

興隆笙用一句話來說,就是風琴,據文史記載,可以知道這就是當時(十三或十三世紀以前)在歐洲流行的管風琴。也就是今天所謂的紐瑪提克管風琴(Pneumatic Organ -- 筆者註)……

至於興隆笙的用途不詳,亦不知道它是否用於教堂內,作宗教的用途。

 

1368年,明朝漢族取代了元朝的蒙古貴族。元朝滅亡後,傳教事業亦因戰亂而煙消霧散了。之後,明朝實行閉關自守的政策,拒絕與海外聯系,重農抑商。中國社會乃處於封閉模式,停滯不前。

 

1540年,教宗保祿三世批准耶穌會的成立,並批准來中國傳教。首位來華的是方濟各•沙勿略(St. Francis Xavier 1506-1552),但因明朝海禁尚嚴,無法進入內地,最後死於上川島上。1582年(明萬曆10年)意籍耶穌會士利瑪竇(Matteo Ricci 1552-1610)來華,在廣東等地傳教。天主教於是再度興起。傳教士們成功之處有兩點。首先,他們以歐洲先進的天文學、地理學、數學、與鐘表、望遠鏡等的科學知識和器物,吸引著好奇心強和求知慾高的中國人;然後以尊重中國傳統文化為因,將天主教的天主或上 帝有意念同先秦以來儒家所尊重的上帝解釋為一體,並容許教徒祭祖祭孔,因而取悅於士大夫階層,得以在中國境內傳教。而西方音樂也再次隨教士們重來中國。

 

利瑪竇並在廣東肇慶建立了一座天主教堂。據利氏所著《利瑪竇中國札記》中,在這教堂內的西洋樂器,吸引了很多中國人:

他們也羡慕我們的樂器,他們都喜歡它那柔和的聲音和結構的新穎。(5)

可惜利氏並沒有寫明是那種樂器。

 

利氏於1600年試圖前往北京(6),想見皇帝,以便打開在中國傳教之門徑。澳門神學院院表李瑪諾為利氏籌措進貢禮物中,其中包括訂製了幾架風琴,但因製作時間太長而未能作貢品帶走(7)。至於是那一類形的風琴則沒有列明。

 

此外,《利瑪竇中國札記》書中有關中西音樂的比較部份,也有提及過風琴一事:

中國的樂器很普遍,種類很多,但他們不知道使用風琴與翼琴(Clavichord-- 譯者註),中國人沒有鍵盤式的樂器。…… 雖然事實上他們自稱在和諧的演奏音樂領域中首屈一指,但他們表示很欣賞風琴的音樂以及他們迄今所聽過的我們所有的樂器……

 

以上提及過與風琴有關的資料,只有其名稱,實際上是一具怎樣的樂器則沒有詳盡的記載。最早期記錄管風琴的外表則可見明朝官員王臨享所寫的《粵劍篇》堙C1601年(明萬曆29年)他奉命前往廣東審案,在廣東的所見所聞一一記在此書。有關管風琴一事記載如下:

澳中夷人食器用無不精鑿。有自然樂,自然漏。制一木柜,中笙簧數百管,或琴弦數百條,設一機以連之。一人扇其竅則數百簧皆鳴;一人撥其機則數百弦皆鼓,且疾除中律,鏗然可聽。……

這是對管風琴一個很詳述的形容,顯然作者很欣賞管風琴及其音響。但是作者並無記載在那間教堂看見過管風琴。據筆者按,應是指大三巴聖保羅堂,因是建於萬曆30年,時間上與王臨享的記載並無大的差別。

 

1610年5月,利瑪竇在京逝世。1611年11月1日(明萬曆39年),北京傳教士及教徒為利氏舉行喪禮,其間舉行了彌撒,奏起了風琴和其它樂器。(8)

 

1613年,官任南京太僕寺少卿的李之藻上《請譯西洋曆法等書疏》中提及管風琴一事:

…… 有樂器之書,凡各種鐘琴笙管,

皆別有一種機巧,有格致窮理之書……。

 

明代福建教徒李九標等人著《口鐸日抄》記錄兩位西方傳教士艾儒略(Jules Aleni)和盧安德(Andreas Rudomina)在福建傳教事跡。其中卷二記錄1631年5月8日(崇禎4年)福建三山教堂內有西洋樂器:

日將晡,有教友至堂,盧司鐸出肅客,徐管西琴,嘩然嘆賞。

管西琴其實是指管風琴。

 

1639年12月(明崇禎12年)意籍耶穌會士畢方濟(Francois Sambiasi)上疏奏言(9),提及過西洋樂器:

西琴一張,風簧一座……

西琴可能是當時歐洲流行的古鋼琴Clavichord,而風簧則是用風吸入簧管內,其實是指簧片風琴(Harmonium)。

 

1640年(明崇禎13年)芭槐國(Bavaria)君向崇禎皇帝進獻水力推動之樂器一種,音極優美。(10)按筆者推測,用水力推動的樂器可能就是指水力推動的管風琴Hydraulic Organ。

 

公元1644年,清兵入京,明朝滅亡,清朝正式建立,是為清順治元年。由於天文曆法的需要,外國傳教士們的地位日漸提高;再加上清初的統治者對西方的科技藝術甚有興趣,促進了中西文化的交流。耶穌會士湯若望神父(Fr. Adam Schall)於1645年受命擔任朝庭欽天監監正。1650年順治皇帝以宣武門天主堂旁邊的一塊空地賜給湯若望建新教堂,於1652年落成。這就是俗稱的「南堂」。據魏特(Alfons Vate)所著《湯若望傳》中記載,新教堂有兩座塔樓,其中一個裝置了能奏中國曲調的自鳴鐘,另一個則裝置了管風琴。根據陶亞兵所述,這是有關湯若望在教堂裝置管風琴的唯一記載。這亦是按王臨享1601年記錄澳門有大型管風琴一事後,又一次的記錄。那麼,上文提及過的「風琴」、「風簧」等與宣武門教堂或澳門管風琴可能在形狀上有分別-- 前者可能是較小型的,叫portative organ或positive organ,而後者則是大型的管風琴。

 

湯若望於1666年逝世(清康熙5年)。他的職位則由比利時籍耶穌會士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接替。1671年南懷仁向康熙皇帝推薦葡萄牙籍耶穌會士徐日升(Thomas Pereira)任宮庭音樂教師。徐日升後來又擴建了宣武門天主堂的管風琴。據法國傳教士費賴之《1522-1773年在華耶穌會士傳略及著述提要》一書內提及此事(11),「此琴全新的樣式及和諧的音響吸引了許多人前來觀看,目擊者無不嘆為觀止。…… 京城人士多來觀看,他們大都不是教徒,以至於偌大之教堂,竟不能容納」。

 

徐氏擴建管風琴一事已有多方面的記載,但是卻沒有提及安裝擴建的時間。1693年11月,俄國使團到北京,並於次年1月27日參觀了宣武門教堂:

教堂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意大利式建築,有一架徐日升神父製作的很大的風琴。教堂很大,可容納三千人。(12)

1710年(康熙48年)意籍傳教士馬國賢(Matteo Ripa)亦有特別提及了北京宣武門天主教堂內有葡萄牙籍傳教士(指徐日升--筆者按)製作的管風琴。由於不能確定它建造的日期,陶亞兵認為只可以說是1673年至1694年中間某段時間完成。

 

看來似乎這部管風琴是對中國產生極大影響的西洋樂器。因由康熙至乾隆時期中西音樂交流史資料中,有不少是提及此樂器的。例如:

1. 趙翼(1727-1814),史學家,乾隆14-31年在北京工作。在《曝集記》卷2中有這樣的記載:

天主堂在宣武門內…… 有樓為作樂之所…… 其法設木架於樓架之上,懸鉛管數十,下垂不及樓板寸許。樓板兩層,板有縫,與各管孔相對。一人在東南隅,鼓以作氣,氣在夾板中,盡趨於鉛管下之縫,由縫直達於管,管各有一銅絲,繫於琴弦。…… 鉛管大小不同……。故一人鼓琴,而眾管齊鳴,百樂無不備,真奇妙也!

2. 趙翼《甌北詩鈔》中亦有這樣的五言詩:

……斯須請奏樂,虛室靜生白。

初從樓下聽,繁響出空隙。

噌吰無射鐘,嘹亮蕤賓鐵。……

……孤倡輒群和,將喧轉稍寂。

萬籟繁會中,縷縷仍貫脈。

方疑宮懸備,定有樂工百。

豈知登樓觀,一老坐搊擘。

一音一鉛管,藏機捩關膈。

一管一銅絲,引線通骨骼。……

 

至於風琴安裝的位置則有以下文字的資料:

1. 吳長元《宸垣識略》卷7:

堂制狹以深寬…… 左右兩磚樓夾堂而立,左貯天琴,日向午則樓門自開,琴乃作聲,移時聲止,樓則閉矣。

2. 趙懷王《亦有生全集》詩卷13:

……香花中供養,壁繪天主貌。……

……樓頭旋作樂,彷彿八音調。

轉捩惟一手,吹噓殊眾竅。

……右築觀星台,儀器匠心造。……

從上述兩段文字可知道管風琴所安裝的位置是在左塔樓,而右塔樓為觀星樓。

 

前文提及過1601年的《粵劍篇》可能是最早記載澳門有管風琴一事。清初文學家屈大均所著的《廣東新語》於1700年(康熙39年)刊行,其中提及過管風琴:

一寺日三巴,高十餘丈若石樓,雕鏤奢麗,奉耶穌為天主居之。…… 寺有風樂,藏革柜中,不可見,內排牙管百餘,外按以囊,噓吸微風入之,有鳴鳴自柜出,音繁節促,若八音並宣。以合經唄,其可聽。

文中的三巴寺就是聖保羅教堂,建於萬曆30年(1602年)。

 

此外,文人梁迪於1709年在《西堂集外國竹枝詞》卷2中有描寫西洋風琴:

……西洋風琴似風笙,兩翼參差作風形。

青金鑄管當偏竹,短長大小遞相承。

以木代匏囊用革,一提一壓風族生。

風生簧動眾窮發,牙簽戛擊音砰訇。

奏之三巴層樓上,百里內外咸聞聲。……

 

中國人對管風琴發生興趣,其實應說中國人對從西方傳來各類形的鍵盤樂器有興趣,因為中國樂器中根本沒有鍵盤樂器,亦不能奏出複音音樂,和產生和聲的效果;此外,管風琴還能奏出各種不同的聲音。因此無論音色方面,壯觀的結構方面,都一一吸引 了中國人的觀感。

 

除了上述所提及北京、澳門教堂內的管風琴外,上海、廣州及多處地方都安裝了管風琴,但因筆者搜集資料有限,唯有到此作一段落。希望更多學者在這方面能作出一些研究,能提供多一些資料。

 

 

註釋

1 《音樂朝聖進階:音樂欣賞導引》 林華  上海遠東出版社  上海 1995。

2 《1550年前的中國基督教史》 阿•克•穆爾(Moule, A.C.)著,郝鎮華譯  中華書局  1984。

3 《中西音樂文化交流史稿》  陶亞兵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北京  1994。

4 「東樂的西傳」(日)岸邊成雄  載於《音樂譯文》1980年第4 期。

5 《利瑪竇中國札記》 中譯本為何高濟、王遵仲、李申譯,中華書局  1983,載陶亞兵《中西音樂交流史稿》。

6 第一次在1598年,但此行並未達到目的。

7 陶亞兵 (同上)

8 陶亞兵 (同上)

9 轉引自《清代通史》,蕭一山

10 《中西交通史》 方豪  中國文化大學出版社  台北 1983

11 轉載陶亞兵。

12 《俄國使團使華筆記》 北京師範學院俄語翻譯組譯  商務印書局 1980。

 

參考書目

1. 《中國天主教史》  穆啟蒙編著  侯景文譯  光啟出版社 台北  民國81年。

2. 《傳教士與近代中國》 願長聲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上海 1991。

3. 《中西文化交流先驅》 許明龍主編  東方出版社  北京 1993。

4. 《利瑪竇傳》 (美)喬納森•斯彭斯著  王改華譯  陝西人民出版社  西安  1991。

5. 《法國對華傳教政策》 (上、下卷)  (法)偉青心  黃慶華譯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三河縣  1991。

6. 《基督教與近代文化》 朱維錚編  上海人民出版社  上海  1994。

7. 《中西音樂交流史稿》  陶亞兵  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 北京  1994。

8. 《神學論集》55集  光啟出版社  台北  民國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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