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與空無

William Johnston, S.J.著  郭春慶譯

神思 第廿七期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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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作者是一位對佛學與天主教神學有湛深認識的靈修家。其文章描述基督宗教與佛教皆以超越理性思考的空無,去表達至高的智慧。佛教般若心經,聖經中之斐理伯書及聖十字若望的著作都有此表現。作者深信智慧與空無就是兩教交談的共同基礎,如此交談不但加深個別宗教的獨特性,更能聯手邁向超越一切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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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和佛教徒的智慧 

基督宗教神秘家顯然超越理性和思考而進入超概念的寂靜中 ── 神秘的靜默── 在其中他或她毌須文字或概念,因為天主是立即臨在於非二元論的愛中。天主不再在「外處」,而是生活於人內,在浩瀚宇宙中一切受造物之內。同時,從腦海和心底升起一度焰焰愛火,指向至卓絕的智慧。這智慧既黑暗、含糊、充滿奧秘,又不能用清晰的笛卡兒思想表達出來。它是無形無象,難以言語形容的。 

久而久之,天主從以前慈愛的臨在,變作令人苦惱的不在。然後否定傳統的神秘家談及黑夜、不知之雲、空虛、空無、無物。他們用各種象徵來描述一個陷入巨大奧秘,深感困惑者的狀況。不過,通常否定神秘家會事後回顧,明確陳述:這空虛或無物是至高超的智慧。無物是所有;黑暗是光明;空虛是滿溢。對於這點,聖十字若望清楚指出: 

天主在祂內是所有,但為我們是無物;

天主在祂內是光明,但為我們是黑暗;

天主在祂內是滿盈,但為我們是空虛。 

就如蝙蝠因為過度的陽光而失明,我們被天主強烈的光照射,祇見漆黑一片。保祿在往大馬士革途中,就被這光照著而瞎眼。總言之,那黑暗、無物、空虛充滿超卓的智慧。「啊,指點迷津的黑夜;啊,比黎明更可愛的黑夜!」

我們在佛教內亦可以找到非常類似的道理。般若波羅密多(prajna paramita)文學在公元前100年到公元600年的印度寫成,包括三十八本不同書籍,這套文學頌揚空虛中智慧的奇妙。 Prajna這字意指智慧。Paramita這字有不同翻譯:完美、超越的、解放的。智慧引致救贖,提攜我們從這個短暫世界中的紛爭、混亂,走向啟迪的領域彼岸。重要的是,這智慧是無形、含糊、不可明狀的,空虛的。智慧表達於完全靜默中,或像佛陀的神秘微笑。有人說佛陀講道49年,而他從未動過寬闊的舌頭。他以沉默講道;他用空無教化。

因此,空無就是佛教智慧的特點,就如在否定神秘家內的黑暗,是基督徒智慧的特色一樣。

佛教徒的空無是充滿慈悲的,那偉大的智慧是根基於慈悲內,有句古語甚至說空無等於慈悲,一個墮入這空虛的人,就是跌落一個溫和、慈悲接待的無底深井中。

將近生命的末期,那明智的鈴木博士(Dr. D.T. Suzuki)逐漸被那慈悲者吸引。他強調阿彌陀宗(Amidism)與禪學的密切關係。他說,如果沒有慈悲「就沒有宗教或佛教,因此,亦沒有禪學。」為了說明這點,他引用一個典型的禪宗故事: 

某人問Joshu:「佛陀是得道者,亦為我們眾人的導師,他自然不受情慾困擾,對嗎?」

Joshu回答:「不,他是那位珍惜最強烈情感的人。」

「那怎樣可能呢?」

「他最大的渴望是去拯救一切有感性的人!」Joshu回答說。

這就是那得道者的最偉大慈悲。 

正當基督徒智慧以看見天主,在愛中結合而給予無窮的福樂為頂點,佛教智慧則以涅槃 ── 釋迦牟尼悟道的至高境界為顛峰。

般若心經

般若心經在中國、日本、西藏和蒙古,是特別重要的。這首短經(可以印在一張紙上)大約在公元4世紀寫成。表達完美智慧的核心或要義。是一首詠讚智慧在空無中的詩歌。經常在日本所有的禪院內被頌唱,亦在喇嘛廟宇堻Q研讀。這經原文為梵文,現在我們有七種中文翻譯,其中以鳩摩羅什(344-413)和玄裝(600-664)如詩的譯文,最常用作詠唱和研究。

雖然般若心經稱頌智慧,但是,它並非一篇形上論文,而是勸勉或召喚人走向慈悲空無,一個到達彼岸者的空無。它的力量不單在其意義中,亦蘊藏於禮儀頌謝內(類似中古歐洲的額我略詠唱);而有節奏的顫動持續地把人帶入空虛中,即使他沒有反省內容。在禪廟內聽到這篇梵文的誦念是難忘的經驗。般若心經以觀世音(中文譯作觀音;日文Kannon)盤坐默想的圖像開始。

觀音正專心誦念般若心經時,覺察所有五陰皆空,亦免除痛苦與憂傷。

觀音有時被畫成男、亦有時女,就如每個達道者,她正在尋找智慧,但是,她的主要特徵在於她是仁慈者。故此,她深受亞洲各地人士愛戴,到處可見微笑、慈悲的觀音像。她的名字日文直譯為聆聽每種聲音者:觀世音。

她對所有生靈充滿惻隱之心,她不單傾聽普世的聲音,尤其貧苦、憂傷、受壓逼者的哭叫。她在這篇梵文開始時出現,指出智慧根植於慈悲中。要達到至高智慧或領悟的人,必須擁抱那導致完全虛無的慈悲。唯有對普世懷著慈悲心腸的人,才能成為真正的智慧者。

觀世音經常被畫成手、臉無數,目光仁慈地四射,伸手援助所有受苦者。

觀世音的慈悲有三方面應受注意。

首先,雖然她正在聆聽貧窮和受苦者,她的面容並未因憂慮而歪曲。相反,她的咀唇掛著細緻的微笑。

第二,她的慈悲並非單獨指向現世受苦者的福利,更重要的,她渴望一切有感覺受造物的救贖,她拒絕進入涅槃,直至所有人獲救。

第三,觀世音不作任何事。她不是行動主義者,她聆聽,並因她的慈悲空無,與受苦的世界變成一體,而加以拯救。「無數的生靈,我許願要全部拯救他們。」

頓悟

浸淫於對智慧深入、默想的尋覓 ── 般若波羅密多 ── 觀世音覺察內心的空無,那五陰(skandhas),即是知覺的五個層面,是完全空虛的,而觀世音正注視著無物的空洞。這是那頓悟,把菩提薩埵從痛苦與貧困解放出來的至高智慧。而此時觀世音轉向那喜愛的門徒,舍利子(shariputra)說: 

啊,舍利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這些令人迷惑的文字,為瞭解這經和基本佛教頓悟,是非常重要的。在未得道的人看來,色和空是完全對立的。 

那個譯作「事物」(form)的字,亦解作「顏色」,而把它和空虛看齊,似乎是矛盾。不過,觀世音從空無(void)中看到事物(form) 

要點在此:進入形上智慧的空無並非逃避每日的生活,一個人毌須亦不可以逃避物質的世界。一個人要對事物保持超然的態度,才能進入空無,而非抹殺所有事物。一個人正好不依戀任何事物,才能進入空無。人停留在世界、事物中。當人進入涅槃時,過程達到高峰,因為涅槃即生死。換句話說,那超卓的空無,亦即涅槃,和構成生死的萬物無分彼此。佛道的主要詭論就在其中。 

明白這點後,就會瞭解觀世音怎樣能夠聆聽貧苦者的哭叫,而仍然保持她內心的寧靜,經常展開慈悲的笑容。她覺察事物,但並沒有依附它們,既不受憂慮纏擾,她就充滿慈悲的仁愛。 

既肯定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心經繼續具體顯示箇中道理。所有佛法(dharmas) ── 一切事物,包括佛理 ── 皆空無。它們不呈現、也不消失;不增加亦不減少。簡言之,它們並非是或否,因為跟隨形式(而這與原文:色即是空和空即是色互相抵觸。)這經文接下去是一連串的否定、奇特詭論。 

「沒有感覺、領悟、衝動、意識、眼睛、耳朵……。」所有佛教堅持為神聖的,完全作否決。四樞真(Four Noble Truths)被否定了 ── 因為沒有智慧、得道、痛苦、脫離苦海。 

如果有人嘗試邏輯地理解這些詭論,他將碰壁。他必須謹記這經源於非二元論的深遠體驗。不單止佛教哲學家,各宗派的哲學家,有時宣稱他們曾經驗過萬物的一體性。其實,由於對事物一體性的經驗,加上事物的多樣性,才產生希臘哲學中一與多的主要問題。而佛教面臨同一的問題,找到神秘的解答。佛祖沉思冥想,從恐懼、憂慮和錯覺解放出來,達到完美的領悟。 

般若心經以頌揚完美的智慧作結。般若波羅密多是偉大、神聖、至尊的,就如真言所表達一樣。各處千萬的信徒,如果虔誠朗誦這經,就會帶給他們脫離痛苦與憂慮的自由。那超卓、形上、至尊、完美的真言,將提攜他們渡河、抵達真正和平的彼岸。 

已抵、已抵彼岸, 

到達完美的領悟。 

即使這首經文面臨類似阿里斯多德的問題,過程頗為不同。觀世音(Avalokitesvara)不用因果來推理;她不用辨別的理智;她的知識並非由體驗、理解和判斷所組成。相反地,她靜坐沉思、忘我,而在自己的內心,找到真正的智慧。同時,她找到真我,那擁抱整個世界的大我。的確,透過慈悲,和非二元的體驗,她成為整個世界。

耶穌的空無

在致斐理伯人書信中,保祿為自我空虛的耶穌作了一首讚美詩。也許是一首早已流傳基督徒團體聖歌的改編,它不是一篇對空虛和無物的哲學反省,而是給斐理伯人的訓勉語,鼓勵他們謙遜和空虛,如同耶穌謙抑、空虛自我一樣。那早已存在的耶穌,是天主的形體;但他並沒有以自己與天主同等,卻使自己空虛,取了奴僕的形體。

他空虛自己。有趣的是:某部日文翻譯聖經把空虛自己,寫成「他使自己變為空無。」

不過,藉著降生成人來謙抑自己還不足夠,他擁抱生命的奇恥大辱:死亡。而且不是任何的死亡,而是任何猶太人所能想像的最羞恥的死亡:被同胞唾棄、受外邦人釘死在十字架上。

但天主舉揚了他。他升了天,而現在普世崇拜他,致使天下的一切,無不屈膝叩拜,一切唇舌無不明認耶穌基督是主。那徹底空無的降孕尾隨著同樣徹底的光榮。而所有都是最慷慨和慈悲的流露。「因為你們知道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恩賜:他本是富有的,為了你們卻成了貧困的,好使你們因著他的貧困而成為富有的。」(格後8:9)

這樣,保祿勉勵斐理伯人去效法耶穌的謙遜。的確,他訓勉他們去懷有耶穌的心情。「你該懷有基督耶穌所懷有的心情」(2:5)。他們該使自己空虛,如同耶穌的空無一樣。

確定地,耶穌的空無不單以此原文為根據,耶穌被拒絕和唾棄的主題貫串整部新約。從起初,取了血肉的聖言就被拒絕。他已在世界上,但世界卻不認識他;他來到了自己的領域,自己的人卻沒有接受他。在客棧中為他沒有地方。民眾選擇巴拉巴,並叫喊說:「釘死他」。門徒逃跑而剩下他一人。起初他並不孤單,因為天父與他同在;但後來,當他被天父捨棄時發出悲痛的喊叫:「你為甚麼捨棄了我?」他把自己的母親交給他所愛的門徒;最後,當他的肋旁被槍剌透時,流出了血和水。降生成人的聖言,其徹底空無之處,就在他流出每滴血,他的完全空無是以十字架作象徵。

而尾隨死亡而來的是復活和光榮。「默西亞不是必須受這些苦難,纔進入他的光榮嗎?」(24:26) 死亡和光榮,空無和充足。一粒麥子死了,纔結出很多果實。這是耶穌的生命。

此外,在全部聖經中,空無和圓滿是宗教體驗的方式。阿巴郎已準備犧牲他的獨生子,當他聽到上主承諾,他的子孫將多如天上的繁星和海邊的沙粒時,內心充滿喜樂,瑪利亞頌揚天主垂顧了他婢女的空無,所以今後萬世萬代都要稱她有福。神貧的人是有福的 ── 那徹底空無的 ── 因他們將受讚美。憐憫人的人、飢渴慕義和哭泣的人將繼承天國的產業。正如佛陀的空無帶來悅樂的開悟,同樣,基督的空無引致天國,那謙遜的,那些孩子們,正是承受天國的人。

而這空無充斥基督神秘學的著作內。沒有謙遜,便不能祈禱進步,這是伯爾納伯、方濟、依納爵、大德蘭等不斷訓導的。沒有謙遜這基石,就沒有基督徒仁愛。最偉大的愛,是那完全空虛和謙遜所展示的死亡:「人若為自己的朋友捨掉性命,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愛情了。」(15:13)

交談

Masao Abe這位著名的佛學家宣稱,為他來看,聖經中最給人深印象和令人感動的章節之一,是斐理伯人書中的空虛(kenosis),特別明白顯示天主的愛。他述說:「藉著降孕或空虛,基督的死亡,天父以超越區別性正義的無條件之愛來顯示自己。當我們認識或相信基督天主聖子空虛自己,而且服從至死在十字架的時候,天主深不可測的愛,就清楚地被瞭解了。」他繼續說:如果天主子空虛自己,我們亦應考慮天父的自我空虛,天主的空虛。「天主聖子的空虛或自我空虛,不是源於天父自己,天主的空虛嗎?沒有天父的自我空虛,天主聖子的自我空虛是難以理解的。」簡言之,空虛的天主是空虛基督的基礎。

Abe接下說:而這點打開和佛學交談的門路。因為佛學中現實的最終基礎,是慈悲和動力的空性(sunyata)。他作結論:「我已經提過,在基督教義中,如果天主真的是仁愛的天主,那麼,空虛的天主這觀念,作為空虛基督的根源,是重要的。我亦指出,在佛學堙A空性必須生動地掌握,而非不動地,因為空性不單表示智慧,也指慈悲。然後,當我們瞭解基督教義中空虛天主的概念,不但沒有排除任何一方宗教的特色,反而藉著加深個別的獨特性,我們找到更深遠層面的共同立場。」Abe藉此方式,舖路準備佛教徒空性和基督徒空虛之間的啟發性對話。

為了明白這論調,讀者必須謹記Abe,一個日本人,畢生大部份時間生活於京都,深受京都派哲學薰陶。他尤其熟識日本著名哲學家Keiji Nishitani(1900-90)。此外,Abe不單是個學者,他勤奮參禪(作者曾和他一起在京都坐禪)。他不單以研究吸收般若心經,更以生活 ── 長時期在冥想禮堂作靜坐參禪。因此,當他講論空無時,他是以內心深處所體驗的來作話題。

不過,當他和西方交談時,Abe間中用禪學語言,也許使局外人迷感。他述說:「天主聖子不是天主聖子。」(因為基本上他自我空虛)。正好因為他不以天主子自居,他真正是天主子。(因為從起初,他經常以基督、默西亞身份工作,在救恩功能中自我空虛) 毫無疑問地這會給予西方學者深刻的印象,但是,其他人則困惑。

Abe在幾個場合闡述他的論調,並邀請著名的神學家作回應。在此簡述漢斯•龔(Hans Kung)的回答已足夠。

龔以鑽研聖經、德國哲學、傳統基督神學的西方學者身份講。他對Abe以佛學解釋聖經感到不安和困惑,並懷疑地問:「這種創新的佛學闡釋,亦能夠成為基督徒的闡釋嗎?」他堅持認為,聖經中從未提及天主自我捨棄。斐理伯書中詩歌祇講述耶穌基督、天主子的空無。此外,這空無並非琱[的狀況,而是發生於一個獨特、歷史性生命,和死在十字架上的恥辱。他總結說Abe的論調是違反聖經原則的。「身為佛教徒,他甚至在基督徒異地,發現自己的世界。」

然而,一位西班牙神秘家和超卓的神學家,亦用類似Masao Abe的語言。聖十字若望提及天父的自我空虛,雖然沒有明確指明出於斐理伯的聖詠。他描述天主無比的愛,顯然從自己至深的神秘體驗而寫,天主把祂自己通傳給靈魂所用的真愛,無與倫比,非母親撫養孩子,或兄弟、朋友之愛所及。然後,作者接著用那祇有從神秘學家筆鋒纔能流露的驚人文字:

無限大父寵幸和讚揚這謙虛、愛人的靈魂,對她的溫柔和愛護的真相,竟然達到這個程度 ── 啊,美妙之事,值得我們所有敬畏與欽佩! ── 便是天父為舉揚她,自己屈尊就卑,好像祂是她的工人,而她是祂的主人一樣。而祂會惦記討好她,就如祂是她的奴僕,她是祂的主人。天主的謙遜與可愛是多麼奧妙。

這些文字,如果出自另一個作者的筆,也許會被認為是異端邪說。天主就像一個工人、奴僕,為了舉揚人靈,隸屬她的權下,這是何等震驚的話語!艾克(Eckhart) 曾因較溫和的言論而惹禍上身。但這是個深知自己低微者的誇張語言,他和保祿明白真愛是愚蠢,而天主的愛在人眼中是瘋狂的道理。

這就是天父愛的空虛。但是,要瞭解聖十字若望的空虛觀念,必須詳述下去。

聖十字若望的空虛

聖十字若望把神秘旅程看作攀登加爾默羅的壯舉。起初,默觀者可能理解和反省福音章節或虔敬原文。但時機一到,祈禱者靜坐沉思默觀於空虛中,尤如觀音一樣。在超概念的方式中享受福音的真理。聖十字若望叫默觀者去「渴望為基督在一切世物中,進入完全袒露、空虛、貧窮內。」這是空虛、黑暗、無物之道。長生不滅的「所有與無物」(all and nothing)

要達到完臻境,渴望不去擁有;

要認識一切事物,渴望認識空無;

要擁有一切事物,渴望擁有空無;

要達到萬有,就渴望成為空無。

空無是道,但是,萬有是目標。換句話說,至高智慧。

聖十字若望的空無已成人所共知的,而他被稱為「空虛博士」。不過,重要之處,在謹記他的空無是不能和被釘的耶穌分離的。空無的路徑就是耶穌的路徑,就如聖人策勵讀者作徹底空虛時清晰補充:「你們為愛耶穌基督,空虛自己吧!在祂的生命中,祂的唯一渴望,就是實行天父的旨意 ── 這是祂的肉與食物。」的確,聖人的整套道理以此訓勉支配:「在你所有的行動中,要經常渴望效法基督,把你的生命與他的達成一致。」聖十字若望的空無,是福音字句的詮釋:「同樣,你們中不論是誰,如不捨棄他的財產,不能做我的門徒。」(14:23)

為聖十字若望,「財產」不單指物質的,亦包括人類為了安全而不肯放棄的所有一切,物質和靈性的。在極度的神貧中,一個人放棄幻想、理解和思考,感性和靈性的安慰,及領悟的渴求。「空無、空無、空無。即使在山上,也是空無。」

人變成空無。聖十字若望用多瑪斯形上學來解釋:「要達到萬有境界,渴望一無所有。」離開了天主,一切都是空無,就如它們從無中被創造一樣。離開了天主,我就一無是處。而當我深切明白我這個別存在的虛無時,我能夠在傾刻頓悟中明白天主是萬有。故此,我永不轉向個別的存在,但必須專注在萬有上。聖十字若望的語言與般若心經同樣深奧難明。

當你轉向某物時,

你停止專注在萬有上;

若要從萬有到萬有,

你必須留下自己在萬有中; 

而當你就快擁有萬有時,

你必須心無異物地擁有它

天主是萬有,受造物是烏有。

我們已看過觀音怎樣在專注沉思默想中,洞察萬物皆空。把她對空物的神視和聖十字若望提及耶肋米亞的神視作比較,是有趣味的。 

天地所有受造物與天主比較時盡屬虛無,正如耶肋米亞指出:「我觀望大地,看,空虛混沌;我觀望諸天,卻毫無光亮。」(4:23)當他說他看見大地空虛混沌時,他是指大地及其受造物皆虛無。當他陳述仰觀諸天而看不到光亮時,他意指所有天上星宿與主比較,就成漆黑一片。萬物與主對比便是虛無,而人對萬物的迷戀比虛無更小……正如黑暗是虛無,亦小於虛無,因為黑暗是光的的缺乏……。 

注意聖十字若望在此說受造物與天主比較便是虛無。聖經學者大概會和他對耶肋米亞的註解有爭論,但是,沒有多瑪斯學者會和他的形上學爭拗。萬物脫離了天主就成虛無,正如它們從無中被創造一樣。聖十字若望所詮釋的耶肋米亞,從神視中看見個別存在的虛無。 

但天主自己是否虛無呢? 

我們己看到,當天主是萬有時,人類對天主的體驗會像虛無、黑暗或空虛一樣,因為神性的過份光芒。但是,亦需說明,當我們講論天主的空無時,我們返回空虛(kenosis)。「他空虛自己……。」我們再次回到那位日本翻譯家所寫的,基督耶穌具有天主的形象,卻使自己空虛,正如保祿致格林多人書信中述說:耶穌藉著十字苦刑,空虛自我,是「天主的智慧」(格前1:24) 跟著補充:「因為我曾決定,在你們中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這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格前2:2)簡言之,十字架上空無的耶穌是天主的智慧。 

我們看過聖十字若望策勵默觀者去變作空無 ──「要達到萬有境界,渴望一無所有。」而這是藉著和被釘的耶穌結合,才能做到。這結合從愛而來,亦由靈性婚禮中,新娘與新郎,靈魂與聖言降孕匯聚成生命的川流而產生。聖十字若望說那人現在是神性化了,她似乎是天主而非靈魂,而由於參予,她真是天主,就如沒有人能辨別光與淨化的玻璃片,所以沒有人能夠分辨靈魂與天主。不過,正如玻璃片仍是玻璃片,靈魂仍保持她的個別性。 

至高智慧是從非二元論中找到,而後者源於和降孕聖言的愛與結合。聖十字若望在山頂上寫下: 

這埵A沒有任何道路, 

為正義之人沒有道路, 

他自己就是法律。

在此有非二元論與法律的對照。法律再不是「在外面」。神秘者已成為法律。他自己就是法律。聖十字若望重複奧斯定的叫喊:「愛和做你想做的事。」

但是,十字架苦刑並非結局。天主使他復活。如果我們和基督一起空虛自己,我們必會充滿基督。如果我們脫去自我,我們必會穿上基督。「如果我們藉著同他相似的死亡,已與他結合,也要藉著同他相似的復活與他結合。」(6:5) 聖十字若望的靈性婚禮是現世神秘生活的巔峰,但它祗有藉著進入永生,才能到達圓滿地步。而這是投入天主的聖三生活內。因為耶穌基督是主「以光榮天主聖父」(2:11)。那個神性化的人與降孕聖言合而為一,呼叫說:「阿爸,父啊!」

結論

Masao Abe曾經說過,當我們清楚明白基督教義中空虛天主的概念,和佛學堸吨O空性的觀念,而沒有剔除任何一派宗教特性,更反而加深個別的獨特性時,我們便找到更深層面、意義重大的共同基礎。這基礎用一種基督徒和佛教徒神秘主義相通的符號來表達。

在「靈修頌歌」(The Spiritual Canticle)的結尾,聖十字若望寫到戀愛者會樂於暢飲的「新鮮柚子汁」,他提及圓形或球形的柚子,並繼續陳述天主自己「以圓形或球形的圖像描繪,因為祂沒有開始或終結。」

圓圈是天主的符號,亦是空無的符號。它是「所有與空無」的符號。

很多人知道圓圈是個重要的佛教符號。它象徵零和永琚B相反的調解、空虛亦即空性。它象徵頓悟。

同時,就Abe說得好,每種宗教的獨特性必須保存。而基督宗教的獨特性在於相信一個位際的天主,和一個個人的、歷史性的救世主,耶穌基督。由此產生實際的結論:智慧是個人的(基督是「天主的智慧」),而空虛是個人的,因為天主子空虛自己,變為一無所有。而圓圈是個人的。

那麼,我們能否看見仁慈的、動力的空性和天父因愛世界而奉獻祂的獨生子之間的美麗相同點?佛教徒和基督徒能否聯手,彼此邁向超越一切的智慧?


網頁製作:聖神修院神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