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廿七期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13-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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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宗教交談是福傳的一個要素，交談使我們彼此反思自己所信及所表達的，它更使我們返回救恩這個基本問題。宗教交談幫助我們為救恩重下定義，使我們更接近天主的奧祕。文章富有啟發性，讀者不應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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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1990年12月7日發表的《救主的使命》通諭中，談及教會傳教使命的永恒有效性(1)，這使命應在新的福傳行動中顯示出來，而福傳其中一個要素是宗教交談。過去有一段時期，宗教交談被視作福傳的阻力，但現在我們知道，很多時，我們要透過交談才能把福音帶出來。透過交談，我們才有機會表達基督宗教的訊息及了解其他宗教信仰的精粹。
其實，教會對宗教交談非常謹慎，因怕信友會在交談過程中忘卻基督宗教的特有訊息。教會對多元懷有恐懼，因既然所有宗教都導向救恩，信友便會不再在乎自己的宗教。為此，教宗在《救主的使命》說：「其實，基督在特別強調需要信德及洗禮的同時，也肯定了建立教會的需要，而教友是通過洗禮這扇門進入教會的。」所以我們應懷著教會是正常救恩途徑及祇有教會才擁有完美救恩途徑的信念去實踐宗教交談。(2)
湯高樞機主教在1991年4月5日一個特別召開的樞機主教會議中發表講話：「宣稱基督是世界唯一的救主。」其中他清晰地談及交談、福傳和救恩這些要點。(3)
所有這些文件都顯示福傳在教會生命中的重要位置，因教會的使命就是傳揚基督的訊息。但要面對的重要問題是：基督訊息的內容是甚麼？假如許多大宗教，如印度教、佛教都祇在遙遠的地區蓬勃發展，那天主教會固然可以按一貫的傳統向教友表達基督宗教的信仰，就像新出版的《天主教教理》所作的一樣。但現在這些大宗教已在各地廣泛宣揚，教會就必須考慮到傳統地表達信仰會對其他宗教人士帶來甚麼問題。
前些時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跨越希望的門檻》一書對佛教的看法就引起斯里蘭卡一些佛教徒強烈的反應。這足以使我們反省我們應如何表達自己的信仰及如何理解其他宗教的基本信念。引起爭論的是救恩的問題，教宗說佛教的救贖論是「消極」的，看來爭論可說是由誤解引起，但除非通過坦誠的對話，否則誤會可沒法消除。
交談並不是單方面的，因我們的訊息會促使其他宗教人士反省他們所信的，而他們所信的也促使我們反思自己所信及所表達的。這一切其實並無新意，因有史以來，教會面對異端及其他宗教都需要界定她所信的是甚麼。
宗教交談可以多種形式出現，其中一種是「摸著酒杯底」地談，不同宗教人士一起交換彼此對時下問題的看法。交談的氣氛融洽，因其中不涉及神學討論，大家祇是聚在一起計劃一些共同行動；例如怎樣幫助有需要的人，難民、被壓迫者，也可以是共同祈禱。這些聚會非常重要，因他們為更有深度的接觸鋪路。
終有一天宗教交談會涉及救恩這基本論題。聖方濟各沙勿略遠涉重洋到東方傳教，目的是盡量救人。因當時教會的訓導是：人必須受洗才可得救，所以聖方濟各盡量幫人施洗，因而常把自己弄得疲累不堪。
後來教會反省她對啟示的理解，認為沒有在教會內受洗的人，祇要願洗也可得救，但卻繼續堅持：「教會之外無救恩」。這遂造成了新的難題；因這是否意味人一定要加入羅馬天主教會才能得救？我們怎能向其他基督徒說教會 ── 獨一無二的教會就是「羅馬天主教會」？當然，許多基督教派都宣稱除非加入他們的教會，否則便不能得救。但自梵二以降，羅馬天主教會認為救恩的途徑是多元的，有基督宗教的途徑，也有其他的途徑。
假如和其他基督教派的交談促使我們反思救恩的論題，那我們和其他宗教，如印度教、佛教的交談又如何？我們並不視他們為邪惡的產物，反之，他們也是通向天主的途徑，雖然他們所信的不是一位有位格的神，不像我們所信的那樣。
佛教徒不相信有位格的神，但相信「絕對」的存在。這「絕對」是超越人的認知的，他們稱之為「真如」。佛教對救恩有兩種看法；一是最後抵達「涅槃」的境界，一是進入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
兩種情形都要求人對自己的「業」負責，只要人一天仍因他的「業」受苦，他便不能臻於涅槃或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至於對「報應」問題，佛教採印度教的輪迴之說，但略加更改。根據佛教的看法，地獄是存在的，但卻不是永恒的，因地獄是人作補贖的地方。補贖完畢，人就可以再次投胎，重生為人，跟著又可能在地獄作補贖。換言之，地獄非永恒，而生死輪迴會繼續直至信者臻於涅槃或西方的極樂世界。
既然天主是慈愛的，而祂又要所有的人都得救，那麼佛教徒對我們所信有永恒地獄這一點便會感到大惑不解；這信念有何作用？他們的反應邀請我們反思我們的信仰內容。《天主教教理》說地獄是真實的，假如一個人犯了大罪，死了便會下降地獄。對此佛教朋友會問：「這便是你們的教會要你們相信的？這便是你們要宣講的喜訊嗎？」
佛教徒或其他宗教人士的回應促使我們再度反省自己的信仰。《天主教教理》其中一個弱點是沒有考慮面對其他宗教人士時，我們要如何表達信仰。當然《天主教教理》主要是為基督徒，但事實上，《天主教教理》對有關死後生命、審判、救恩等看法，在宗教交談時是無大幫助的。
我們是否應信有永恒的地獄，儘管這意味天主救恩計劃會失敗？當我們講「煉獄」，我們是指人死後，馬上有第一次審判，接著便是贖罪期，而那亦即在真光中不斷邁進的旅程。這樣不也就仿似佛教徒所信的輪迴嗎？我們不必採佛教的救恩論，但以上不過是引他們所信的去反省我們的信仰。
佛教徒會問：你們怎能相信一位慈愛的天主，同時又信有永恒的地獄？他們會這樣告訴我們：「我們信人可以靠自力或靠阿彌陀佛，以臻永恒的福樂，但你們就算有位滿有慈愛的神，卻不能保証有救恩。」(4)對這看法我們得返回基督宗教的傳統去看。
傳統上一直有聲勢浩大的「地獄」派，他們視天主作復仇的神。這神會令對抗祂的人下地獄。但我們也不乏以巴爾塔薩樞機為首的一派，他們深信愛最終會勝過所有罪惡。
教會在日課及禮儀中要人知道基督是普世的救主，這點非常重要。但教理及神學論題卻堅持地獄是真實的。不過，由法國主教會議1991年出版的《成人教理》就不是那末堅持，祇說當人拒絕天主的邀請，地獄是有其「可能」的。換言之，這意味我們不能說地獄是個實體。
是的，地獄是個「可能性」，但這「可能性」也因基督的犧牲而被擱置一旁了。因為基督是為所有人捨棄祂的性命，而不單是為一小撮被揀選的人呢！
佛教認為人完全可為他自己的命運負責，但基督宗教可不那樣想。拯救人的是天主，不過，根據教會官方教導，人卻要為他自己的喪亡負上全責。人其實怎能永遠違抗天主的意願呢？當我們向人宣報喜訊，我們應說些甚麼？問題可以很簡單，可能太簡單了，我們相信天主願意所有的人得救嗎？我們相信天主給聖子使命拯救所有的人嗎？我們在交談時敢說自己不肯定耶穌會成功嗎？這是否意味我們認為耶穌的犧牲仍不夠偉大？
從耶穌時代開始，教會一直在問這基本的問題：「所有的人都會得救嗎？」的確，福音書載有些可怕的比喻，但也不乏許多有關天主無限仁慈的篇章。米高安哲路在西斯提那教堂所畫的壁畫「最後審判」就描繪耶穌把罪人拋落地獄。但我們敢告訴非基督徒的遊客說，這壁畫反映了基督宗教其中一個主流傳統嗎？
壁畫其實反映聖奧斯定的思想，他認為在末日時，再沒有仁慈，祇有神的義怒。在教會歷史中，相信有永恒地獄的頑強份子一直佔上風。但雖如此，一直也有其他聲音堅持相信末日時一切都會安好無恙。這派包括中世紀婦女神秘學家，她們對復活的主懷有很大的信心，認為主使她們明白末日時一切都會是美好的。(5)
是否婦女更能感到上主的慈愛？這些婦女的聲音並非寂寂無聞，她們剌激神學家深入細探天主救恩計劃的奧秘。
現在我們要投入新的福傳行動，我們是否應含糊地宣講有些人得享永生，有些人卻要面對永死？我們敢說這就是復活的救主耶穌基督宣講的喜訊嗎？我們不是說基督的訊息是生命的訊息而非死亡的訊息嗎？《救主的使命》通諭堅持教會有傳教的使命，但卻對基督救贖的使命緘默不言。當然，通諭有引保祿及其他作品，但對其他宗教人士會問的問題，卻沒有提供答案。如他們問：「你信天主，你們的救主會拯救所有的人嗎？」我是否會答：「我可不敢說，我不敢肯定祂會成功，雖然祂想救所有的人。」
父給子拯救所有天主子女的使命，可不祇是救一小撮人。基督在末日可不能面對天主這樣說：「親愛的父親，我祇帶了一些人回來你處，其他的已永墮地獄之中了。」反之，基督會這樣對天主說：「親愛的父，我已完成了我的使命，為此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現在你所有的子女都回到你的懷中了。」
有關啟示所造成的問題是：人是根據有限的常規去理解啟示的，如說天主願意拯救所有的人，但有些人卻可以違抗天主到底，這樣的說法豈不是使人變得比天主更有能力？這種想法是以人的想法去判斷神的威能，將神的愛貶為無力的憐憫，又視天主作復仇的神。其實天主恨的不是人，只是人的罪惡，祂要把人和罪分開。
天主不想罪人死，但祂想人對自己的罪醒覺，憎恨罪及從邪惡的勢力中解脫。人在世時不能從罪中得到釋放，也沒有全然的途徑抵達自由，直至我們能洞悉一切真理。因此在未洞悉真理前，人怎可作最終的抉擇？當我們知悉真理，真理便會釋放我們，我們便會自由及在全然的自由中投向天主。這倒像是悖論。但在現世的生命，我們並不能真正自由地作抉擇，因我們的抉擇會受上百的因素影響。我們自以為是自由的，但其實並不。有一天當面對真理，我們才有自由，那將是完全的自由。我們將可由所有束縛我們的因素中得到釋放，儘管我們對此會渾然不覺。
為了使地獄存在的說法成立，我們便說天主尊重人的自由。但正如以上所說，在現世人並不能完全自由地選擇天主，我們相信人死後才能面對真理，在真理面前人再不能拒絕它。這就是基督說：「真理會使你們自由」的意思。人面見天主後，會宣認：「我早些認識您就好了。」天主那時會使人更親近認識祂，並使人在真光中邁進。
我們常談及公平，但我們可這樣自問：「懷疑基督犧牲的有效性，對祂所作的犧牲是否公平？」主會問我們：「你要我怎樣向你們証實我願每人都得救而我又能成功地救每一個人？」我們就像法利塞人那樣向天主要求徵兆。只要我們一天相信有永恒的地獄，那就意味我們認為基督不能成功地完成父派給祂的使命。
既然天主教會有其普世性，她需要向其他宗教開放，現在我們出版了天主教會的教理，傳教區的主教好應預備適當的教理，以作基督宗教和其他宗教的橋樑。那我們就可以和其他宗教在對話的情況下表達我們的信仰。
我想以佛教為例。他們不像我們那樣信有位格的神，因對他們來說，絕對，非位格的實體比有位格的神更超越。我們接觸印度教、佛教、道教等宗教時會遇到這種難題。其實，聖言在耶穌身上彰顯，而耶穌向我們啟示天主是祂的父親。我們差點忘了天主同時是有位格也是超位格的，基督宗教的神秘學家對此真理早有詳盡的描述。
如我們和佛教徒交談，我們不應說：「我們不能對話因你們不信有位格的神。」在交談過程中，我們會明白基督徒所信的神是有位格也是超位格的，二者不是相反而是互相補足的。事實上，人通常首次的神秘經驗便是和超位格的神作神秘的接觸，這就是德日進神父最早的神秘經驗。和佛教徒交談，使我們追溯神秘學家的經驗；他們意識到人性是天主的肖像，而人要放棄自我，進入天主無限的超聖實體中。
當佛學大師鈴木(D.J. Suzuki)得知艾克靈修大師(Eckhart)的神秘經驗時，大感詫異，因後者的經驗和他佛教的經驗非常相似。而從他熟知的天主教教理，他怎樣也不會想到天主教會有艾克這樣的靈修大師。當然啦，一般的教理不會談及這方面的經驗，就算《天主教教理》對這方面也是欠奉的。大家均公認《天主教教理》有關祈禱的部份寫得最好，但卻少了有關基督宗教神秘祈禱方式的部份，所以我們該出版基督宗教手冊，作我們和其他宗教在祈禱、敬禮、禮儀、倫理方面交談的橋樑。
事實上，天主教徒和一些基督教徒為認識其他宗教已作了許多努力，他們的努力比其他宗教人士所作去認識基督宗教的要來得多。這是因為我們信基督是普世的救主，而每個宗教都是通向救恩的。基督是天主聖言，是普世救主，這是教會宣講的訊息，但基督並不屬於教會而是教會屬於祂。天主聖神在每個天主子女身上工作，在世上，沒有任何教會能宣稱她能壟斷聖神的工作。
所有這些問題使我們重新反省啟示的問題，據教會官方教導，啟示隨著最後一位宗徒的逝世而結束，但我們對啟示的理解、闡釋，卻會一直延續，直到世界終結。全人類，不單是教會，都有份參予對啟示的闡釋。我們可說啟示是神秘的，所以理解啟示是一個困難的過程。過去，教會在面對異端時需為她所信的下定義。但現在，宗教交談卻幫我們揭示啟示的面紗。因此，我們在宗教交談跨進的每一步，都使我們更接近基督奧秘的智慧。
教宗若望保祿二世1994年11月10日發表的牧函「第三個千年的來臨」描述基督是「普世的救主」，在時期圓滿時，祂會使一切在祂內合而為一(弗1:9-10)，因為祂是「完美無瑕救贖的祭獻。」(6)
牧函並沒有暗示天主的救恩計劃可能會失敗，而失敗的後果便是永恒地獄的存在。由此可見牧函反映我們對死後生命及人類終局所應持的態度，無論我們如何理解，永恒地獄的存在就意味天主救世計劃的失敗。隨著耶穌降生後第三個千年的來臨，這應是適當的時刻，讓我們為所有人類終局的狀況重下定義。
(1) 《救主的使命》── 有關教會傳教使命的通諭，見1991年1月28日《羅馬觀察報》。
(2) 《救主的使命》第55號。
(3) 「宣稱基督是世界唯一的救主」，見1991年4月15日《羅馬觀察報》。
(4) 靠個人的力量稱之曰「自力」，靠佛陀則稱之曰「他力」。
(5) 其中有樂域的朱麗安(Julian of Norwich)。
(6) 「第三個千年的來臨」，見1994年11月16日《羅馬觀察報》(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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