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廿七期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8-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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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指出宗教語言有兩種形式:先知性與神祕性。前者把神的道理,完美地表達出來;後者以虛空無所求的語言,去破除人以自我為中心的執著。天主教過去較重前者而忽略後者,但兩者的整合實有助於不同信仰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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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比較宗教和宗教交談的問題時,有些基督宗教的學者,如D.
Tracy(1)從宗教語言的兩種形式:先知性(強調「有」)與神秘性(強調「空」,「無」)加以發揮。本文嘗試在這個問題上也作一些說明與反省。
先知性是基督宗教比較突出的一面,梅瑟和耶穌基督都曾被當作是先知,最偉大的先知。先知是被天主驅使的人,以傳達真正的神的旨意為使命,破除當代人以人為中心製造各種偶像的執迷。「上主這樣說」之類的話成了先知文學的口頭禪。大體來說,先知性宗教語言的特色確是指出天主和其旨意可說、可知的一面,比方:說天主是慈愛忠誠的,是忌邪的;說祂的要求是合理易明的。過去教會的訓導傳統和神學傳統大致來說都是在這路線上走,盡量把天主的道理完美地,甚至整齊劃一地表達出來。
聖經學的研究其實能夠幫助我們釐清一點問題。今天大部份解經學者都分清楚經文的兩層意義:當代歷史中的意義和今天生活中的意義。當代歷史中的意義是要經過聖經語文和歷史實況的分析才能確定的。比方:說天主是萬軍的上主,是磐石,是光明,是父親,這些不同的多元的圖像應該從當代猶太,希臘文化的脈絡中去詮釋。而這種讀經的態度已糾正了一些錯誤的信仰觀,把自己信仰的真理當作一堆超時超空的,抽象的命題,或者當作一些可以任憑自己想像力去了解的道理。
其他,聖經在今天生活中的意義正好指出,對天主的真理而言,歷史中的意義雖然正確無誤,但是也不應把當代的猶太和希臘文化當信仰標準去遵行,而更該強調精神傳承的重要,使基督宗教真正成為一個普世性的宗教。今天詮釋學和後現代的思想潮流基本上都支持一種多元而互補的真理的說法,肯定讀者有份參與經文意義產生的工作。以聖經中天主是父親的圖像為例,雖然聖經禁止人給天主作神像,但是因為希伯來文的名詞沒有中性的用法,於是在父權文化的背景下大致來說以天主為父親。時至今日,不少人已接受天主是母親的另一種圖像,甚至開始以此推動一種新的神學反省。當然在一些比較敏感的問題,例如:女性牧職的問題,在基督宗教之內仍沒有共識。所以,聖經真理對今天生活有甚麼意義這個問題有不少地方需要當代的人重新檢討,在與別的宗教交談之前,先得確定自己的信仰立場。
基督宗教傳統較少採用神秘性的宗教語言,以「空」,「無」去談天主。聖經中出3:14:天主給梅瑟啟示自己的名字(I
am who am),有些解經家以為是指天主不可說的意思。與前述先知性語言相比較,神秘性語言也是為了破除以人的自我為中心製造各種偶像的執迷。所不同的是,神秘性語言比先知性語言的破除更為徹底,因為就連有關天主的話,或為天主而作的事也可能暗藏著人為自私的執著。在基督宗教的神修傳統中,特別是屬於神秘主義的聖人,如大德蘭、十字若望等,都曾勸戒人不要執著於神樂、神慰。事實上,曾經有過神修經驗的人都知道,連傳教的熱誠和克苦犧牲的精神有時候也會暗藏著一種詭譎的自我英雄主義。
如何才能免於執著?哲學家海德格曾經引用中古時代作家Angelus Silesius的名言:「玫瑰花是不為甚麼的」(The rose is without why)來形容厄克哈神父(Eckhart)的神秘思想。玫瑰花不因你看它而開,也不因你不看它而謝。這句話代表一種自然而然,無所求,不為甚麼的生活態度(Life without why),因為如果進入可以說的層面,追求問及為甚麼就會容易落入一種人為條件的二元對立之中而有所偏執。所以說,神秘性的或空無所求的境界和語言可使人免於執著。
以基督宗教的神修經驗來發揮這個主題。一方面聆聽到先知性宗教語言的宣示,例如:天主是愛,或人應當全心全意地去愛天主。在不否定先知性宣示的前提下,神秘性的宗教語言補充指出這種愛的密契結合也有深切自然,無以名言 ── 空的一面。有些非基督教的學者把基督徒「上十字架」的精神看作是一種執著。在這�堣ㄧ埴荌Q論這個問題,只是簡單指出愛到極點是不會執著的。聖經中的耶穌似乎也有「當下」該如何,就如何做的精神,除了上十字架,耶穌也曾參加過婚宴,和罪人共同吃喝過。至於聖人聖女,如果他們與主密契結合之情不是為了自身怕下地獄,貪升天堂等理由,這種為愛而愛的經驗就是「空」的境界了。
如此說來,宗教真理還需要表達嗎?或者先知性的真理是白費唇舌嗎?對神秘性的宗教語言來說,表達真理的可說性仍有其作用的,只是要補充,表達的作用就如同指示天上月亮(象徵真理)的手指,手指本身指出方向卻不能取代所指的東西。上面提過聖經的先知性語言是在指正執迷的背景之下宣講的,所以並不是要講盡有關天主的真理或是要排斥所有其他可能的講法。再以聖經中稱天主為父親作例子,聖經作者是要指出一個正確了解天主的方向,破除一些錯誤的了解。在人面對生命或信仰意義的考驗中,天主是親密的父親,不是一個棄義人不顧的惡神。換言之,聖經並不排除其他對天主同樣正確的了解。(2)
先知性與神秘性兩種不同宗教語言是可以互補的。如果以植物為例子:看不見的部份 ── 根代表「空」;看得見的部份 ── 樹幹,枝葉和花果代表「有」。可以說,一方面根(「空」)雖然是最重要,必需的部份,但是仍不足夠作為完整的植物,因為起碼無法表現出來是甚麼樣的植物讓人家知曉。換言之,也無法把基督宗教天主是愛的歷史性啟示彰顯出來。這一點正是先知性語言(強調「有」)的貢獻。另一方面,太信任人間的語言(「有」,枝葉和花果),忽略天主真理的無限豐富,只有透過空無所求的密契結合才能意會(「無」,根),容易落入自我執著的困境中。
在進行宗教交談前,先應確定自己的信仰立場。先知性語言的分析可以引起我們對聖經當代的意義,以及對今天多元了解的意義的注意。神秘性語言更激發我們對基督宗教中一個較為忽略的傳統的興趣。
很多具體的宗教交談的困難仍有待化解。以與分裂弟兄的交談為例,羅馬教會一方面提倡交談的重要,甚至表明基督宗教分裂,雙方人都有錯,肯定共同悔改,彼此寬恕,但另一方面仍強調一些預設的立場,如羅馬教會是唯一真的教會(梵二《大公主義》法令3號和7號)。這些問題都有待進一步反省,檢討的。附帶一提的是,從宗教語言的先知性和神秘性兩種不同的形式切入,似乎可幫助基督宗教與其他非基督宗教間的比較和交談。例如,佛教講「空」(真諦)也講「有」(俗諦,方便說法),亦講「空」和「有」的互相關係。道教講「虛」,「無」,也講拜三清和拜其他神明「有」,亦需要整合二者的關係,這些問題都可以進一步研討的。
(1) D. Tracy, Dialoque with the other. The Inter-Religious Dialoque, Louvain: Peeters Press, 1990.
(2) J. S. O'leary, La verite chretienne a l'age du pluralisme religieux, Paris: Les ed. du cerf, 1994, pp. 219-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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