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廿二期 一九九四年八月 35-40頁
＊＊＊＊＊＊＊＊＊＊
作者從夫婦懇談會所得的經驗，深信夫婦間的交談極端重要。文中論及交談要開放及信任，分享感受與反應，互相接納，互相尊重，相信夫婦的結合是主的恩賜。主的力量使夫婦雙方一起成長及共負責任，而交談是彼此發現及發現基督臨在兩人共融中的途徑。
＊＊＊＊＊＊＊＊＊＊
「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的懇談！」幾年前在台灣彰化舉行的一次夫婦懇談會中一對中年夫婦這樣說。起初，我對他們所說的感到詫異。他們看似一對成熟的夫婦；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他們理應不斷在交談。做了多次夫婦聚會的指導神師後，我開始領會他們這句話的意義。
在這篇短文中，我或許能分享一點我在多次夫婦懇談會中的心得；這些心得或者對身處類似境況中的夫婦有點幫助。文章的主題是：婚姻中的溝通
──
夫婦之間及父母子女之間的交談。
交談是說話的同義詞。我們每個人都說話
──
這是人性的象徵。雖非唯一，談話畢竟是表達思想感情的主要媒介。沉默不語其實是隱藏一己的思想和感情。夫婦懇談會形容這種夫婦間的情況為戴面具。他們彼此不願意或懼怕向對方表達真實的感受和想法。他們在過去或者曾多次嘗試交談，但正如一首在七十年代流行的民謠所說：「人人都在說話，但沒有一人聆聽。」或許最壞的情況是彼此誤解對方或存有成見，將開放的努力變成另一場爭吵，使彼此心靈更形隔膜。由於談話是必須的，為免引起同樣的痛苦，配偶的其中一方或雙方很快學會戴不同的面具以應付不同的情況。觸覺敏銳的兒女亦如其父母很快學會應付類似的困難，他們從小便精於戴上面具做人。
要學習以開放及信任的態度交談，我們先得學會與自己交談。這看來有點奇怪，我們怎能與自己交談？表面上交談需要雙方面。夫婦懇談會中的第一份習作便是要配偶們單獨自處，並以幾點提議為基礎與自己交談，目的在幫助他們以接納的態度及無懼地面對自己，讓他們發現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值得為別人所愛。新舊約聖經都訓示我們要愛人如己。人不能自愛又焉能愛他人？要配偶一方能面對另一方，他們對自己的基本價值及優點要有自信，這份自信不因在良心省察時發現了自己的缺失和短處而動搖。人越成熟，越有信心和配偶分享一己的生命──
可愛和醜陋處。不消說，這種成熟的自我價值觀必須傳於下一代。沒有比看到子女懼怕父母，訥於言表及迴避父母的目光更感難過。持久的呼喝和反唇相譏破壞了孩童的恩賜
──
天賦的即興能力。
兩個人的相遇、相知及最終向對方交付自己，都似乎與一基本原則息息相關。我這裡當然是就二人進入親密的婚姻關係而言。這是個生命的原則，它會不斷成長。為方便起見，我們視它為恆久地互相交織的三個階段。換句話說，這三個階段並非在空無中運作，他們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夫婦必須知道這三個階段才能交談。我們稱之為：
1.
個人的幻想或期望；
2.
覺醒；
3.
平安與喜樂。
當我們開始瞭解並愛一個人時，我們的愛使我們對於對方產生很高的期望。我們傾向忽略對方不完善的一面；換句話說，我們為對方建構了一個合乎或不合乎現實的形象。這段期間我們稱之為被此關係的浪漫期。
這階段並不一定很長，而第二階段即將開展，這是一個覺醒期。噢！他(她)原來並非我想像中一般美好。這種醒覺可源自爭吵，困倦或單調的生活，繼之而來的便是極大的失望，但這原是平常事。在僕人眼中沒有一個主人是英雄。生活本是如此。魅力或許仍在，但醜陋處卻顯而易見。這是彼此關係中的重要時刻。如雙方都瞭解這階段是無可避免的話，很有助減少彼此的失望。這種醒覺開展了進升至第三階段的可能性。
第三階段蘊含淡淡的平安與喜樂。彼此關係不再建築在浮沙般的片刻感受上，而是建築在堅固的現實地基上。配偶開始接納對方的真我，且不會依據一己主觀的標準而企圖改變對方或根據自己的理想而改造對方。不幸地，夫婦可能忽略了可達致真正心靈相通的第三階段。彼此雖共同生活，同襟共枕及同桌共宴，二人仍可能只是陌生人甚或冤家，最多也不過能達致某程度的和平共存。但生活本不應如此。說甚麼坦誠交談是走出婚姻關係死胡同的辦法當然是易事。如非在眾多夫婦懇談會得到同一經驗，我會對視此為解決方法有所保留。但我也見過不少要面臨彼此攤牌的夫婦竟找到達致喜樂平安之途。一位太太如此分享了她的經驗：「我常感到自己丈夫是一個孤獨及封閉的小島。我多次環島尋覓一個立足點而從未得償所願。在這兩天，我小小的登陸艇竟被沖到岸上
──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小島！」
交談有基本的要求和途徑。這裡我們可以略窺一二。首先，我們得說出自己對人對事的反應。我們可以感到快樂、憂愁、憤怒、挫敗、興奮等等。認識自己的感受是瞭解複雜人性的起點。感受本身與道德無關。很多人責備自己不應憤怒。但憤怒本身在道德上是中立的。我們對憤怒或其它情緒的反應才帶道德色彩。我們可以理解為何一位妻子因丈夫無理遲歸用晚膳而感憤怒，卻很難原諒她以一個瓶子擊打丈夫的頭部以洩憤。分享感受與反應是交談的核心。一對夫婦可能在思想理念上頗有相同處但對事物的感受卻截然不同。人各有不同的經驗。婚姻生活中的不和常與每人對事的感受和反應不同有關。夫婦雙方常隱藏自己的反應和感受。夫婦雙方必須以開放及信任的態度交談。這會是一種挑戰。在某些情況下，交談甚至是一種危險
──
關係破裂的因由；但不一定如此。對事情有不同感受並非表示存有偏見，更不是判斷交談的另一方。需要的只是聆聽、了解甚至欣賞配偶的感受。除非能設身處地，否則我不能了解對方。忠誠與信任造就適當的氣氛使配偶雙方更能接納對方。愛源自互相接納。這樣能否解決問題及使不同的意見得以調和？主命令我們彼此相愛，並為兄弟姊妹犧牲自己的性命。如果愛能驅使我們作最大的犧牲，較少的祝福必會接踵而來。
真誠的對話建基於配偶雙方的彼此接納。互相信任是心靈的表達：彼此向對方開放。我不會判斷更遑論譴責。我接受你之為你。我接受你對我為人及言行的反應，因我知道你並非判斷我。美極了，但雖經歷不同階段才能達致此理想境地。首先，我可能拒絕接納你，我甚至會責難或批評你。「你肯定不瞭解我！你為甚麼總不願意改變！」沒有人能忍受這種恆常的連珠炮般的批評和責難。或許我們進至另一階段。為求息事寧人，我會忍受你。讓我們看一個事實：「你是你而我是我。我們可各行各路，最低限度我們可約法三章，各行其是。你不應以言行使我感難堪，我亦如是。」第二階段其實與第一階段無甚分別。最後歷經無數痛苦與努力後，我們以真理彼此接納。我雖無法與你的行為產生共鳴，但我會接納並視它為你的一部份。你也應如此待我。較諸前兩個階段，第三階段是個大躍進。還有一個階段：通過恆久的互相尊重和為對方著想，你我能交感互通。這是上主的恩賜，也是自我的恩賜。所有真實的交談必須達致此境地。這是應許的福地，先前的都是沙漠。由於福地在望，艱苦的沙漠旅程沒有白費。
我們終於抓到事情的核心
──
天主的恩賜。交談並不單是達致成功婚姻的途徑，我們通過交談向別人開放，正如上主向我們開放一樣。的確，神派遣衪的獨子降生成人，使我們與祂重歸於好，並將我們領回創造之初的生命境地，這預言了一份超乎想像的愛情。我們現今都屬主的家，我們可與主交談，並能以基督內的兄弟姊妹及天父兒女的身份彼此交談。父與子所共發的聖神使交談成為可能，因為聖神便是恩賜，聖神是天主在我們內的「對話」。天主造人並結合他們為夫婦。上主照祂自己的肖像造人，所以人要離開父母彼此結合，以致「二人成為一體。」(創2:23-24)耶穌和聖保祿都節錄了這段聖經以說明夫婦的合一性。主賜予每個人恩典以助他達成這合一的理想。我們可為配偶立下一生命的法則以助夫婦雙方量度合一的進度。法則是：一切能促進夫婦結合及家庭合一的事情都與上主為夫婦訂立的計劃相協調。反之，一切損害夫婦及家庭合一的事情都不是上主的計劃。現實似乎比這法則更形複雜，但一個人如能耐心反省，上述的法則最低限度能提醒夫婦雙方他們所處的位置
──
在主的路途上正上進或後退。
上主委男女以重任並賜他們恩典擔負重任。天主信任人。上主賜每對夫婦信任的恩典，好讓他們因愛而合一。上主信任我們，所以我們信任他人。因彼此信任，交談才成為可能。信任包容一切，且不強求人向別人開放。老子說：信任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最終會帶來信任。我深信這是對人性的深度洞識。信任帶來完整及開放的交談。我們分享共同生活的各方面：性關係、經濟問題、子女教育、個人的夢想與希望、個人的感受及其它、理想、計劃、工作、及對主的信德。交談需要時間，每日應專為交談而抽出一點時間。我認識一對夫婦，他們每天就寢前都會在廚房的餐桌前對坐，一面共享一瓶熱騰騰的鮮奶，一面則彼此分享及談及當日的瑣事。如果這種日常交談已成習慣，十或十五分鐘便已足夠。這是夫婦雙方一個寧靜而珍貴的時刻。每次以祈禱結束交談會漸漸幫他們看到一位「第三者」正參與彼此心靈的共融。夫婦的生活蘊藏了一個寶藏。主談及藏在田裡的珍寶。隱藏的珍寶是不為人知的寶藏，但基督願意人發掘這個寶藏。這是聖事的恩賜。夫婦與家庭並非孤獨地生活。主許諾在聖事的恩典中時刻與他們同在。這是一份共融的恩典，並治療彼此做成的傷害。這也是彼此寬恕及更親密結合的恩典。因此，我們應閱讀聖保祿致厄弗所基督徒書信的第五章全章。這章書信討論了夫婦間的互愛及彼此服從。書信提議給夫婦的愛是：「基督愛了教會，並為她捨棄了自己以潔淨她……。」(弗5:21-
6:4)
由此可見婚姻中的交談並非單是談及一些有助加深彼此認識以達致更美滿婚姻的心理技巧，其中實有更深一層的現實。主通過聖事進入婚姻的盟約並臨現於配偶的日常生活中。因著祂的力量夫婦雙方一起成長及共同實踐責任。交談是彼此發現及發現基督臨在彼此共融中的途徑。走筆至此，我們已討論過有關夫婦的交談。婚姻不單是兩個人的結合，它同時創造了家庭。兒女是家庭的核心關注之一。不斷進展的夫婦交談可以也應該擴展至兒女。子女必須通過某些途徑進入家庭的交談。上述的基本原則也可應用於這擴大了的交談；當然，不同的情況及子女的年紀亦應在考慮之列。交談創造了開放的態度及彼此信任。每一個人都有權向他人開放。夫婦與子女的交談目標有點不同。夫婦間的交談應使彼此進入一個更緊密的共融。「他們應彼此依附，成為一體。」(創2)父母子女間的交談肯定使雙方合一於一份更廣博的愛和尊重，並應引領他們長大成人，獲得一份與日俱增的自由和獨立。因為：「人應離開父母。」(創2)
讓我們闡釋老子的幾句話作為總結。他說：聖人的心靈不會自我封閉而是向其他心靈開放的…… 如果我是一個十足的丈夫(妻子)、十足的父母、十足的兒子(女兒)，我便能感受到他人心靈的跳躍。(1) 老子雖直接論及統治者，但我們可將他這些許多世紀前說的話語應用於婚姻關係中的配偶雙方。奇妙吧！人之所以為人乃由於擁有心靈，我們將心作為禮物贈予他人。二人成為一體。由於成為一體，他們知道主在死亡前夕所作的祈禱已在他們的境況中得蒙應允：「我不但為他們祈求，而且也為那些因他們的話而信從我的人祈求。願眾人都合而為一！父啊！願他們在我們內合而為一，就如你在我內，我在你內，他們在我們內合而為一……。」(若17:20-21)
(1) 老子的原文為：「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網頁製作：聖神修院神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