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廿二期 一九九四年八月 1-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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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從福音記述有關基督家庭的片段,描繪基督家庭的形象:住在納匝肋,出身貧窮,但宗教氣氛濃厚。聖經作者的注意力非在於此,而是擴展了「家」的觀念:血親不能建立真正親屬關係,唯有奉行天主旨意的人,才是基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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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基督的家庭,新約只是輕輕地與它擦身而過而已。然而即便如此,它已清楚地讓我們看到:降生成人的天主聖子並非生活在真空中,他有一個家庭。
最早的福音馬爾谷,本身沒有任何誕生的記錄,當他埋首編纂福音時,雖然早已認識耶穌的家庭,及他家中成員的名字,卻顯然沒有反省這個家庭與天主大能的救贖工作的關係。後來的瑪竇和路加就不同了,童貞女懷孕生子的傳統早已在他們的教會內流傳。於是,在編寫誕生紀錄的時候,他們除了緊緊地把握著這點核心訊息之外,更環繞著這個家庭各自添加了許多相關但不同的傳統。不容否認,這兩本福音的誕生故事是非常不同的,不同得不容許後人作任何善意的和諧工作。它們代表古代兩個地方教會對基督的本源的信仰。然而即便如此,它們所要向外界宣示的,在基本上卻是相同的:
天主子耶穌基督,一方面既來自天,出自聖神;另一方面,他也生在人間,長於大地。他屬於人間歷史。
既屬於人間歷史,他也和所有人類一樣,誕生在一個家庭中,他有一對人間父母。
這一個神聖的家庭,乃成了後來許許多多虔誠的神修學家默想的對象。以聖家為名的修會組織也不下十來個,一般的基督徒家庭更以步武聖家三口的芳表自期。然而福音對聖家的描述,卻是少之又少,除了瑪竇路加的誕生紀錄對它稍加披露外,馬爾谷福音只記載了一位「耶穌的母親」(谷3:20-21,31-35),也記下了他兄弟的名字(谷6:3),如此而已。此外,以聖言降生取代誕生傳統的若望福音則收錄了兩個非常獨特的傳統:即「加納婚宴」及「十字架下的母親」,然而都只能很象徵性地稱為聖「家」,因為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卻沒有出場。
然而,對於聖家,我們卻至少有一個非常可靠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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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住在納匝肋。「納匝肋人耶穌」顯然屬於最早的初傳範圍之內(宗2:22;
4:10)。納匝肋位於加里肋亞,一個本來只屬於外邦人的區域,與猶太本土之間還相隔了個與猶太勢不兩立的撒瑪黎雅。在公元前104年以前,它還是個未開化(未猶太化)的地方。到了耶穌時代,它與猶太本土也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轄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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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猶太由總督直轄,北方的加里肋亞則是小黑落德安提帕管理的範圍。居民不講道地的希伯來語,而口吐帶剛勁的北方口音的土談,稱為亞拉美語。這也是耶穌常用的方言。這就是為甚麼與耶穌同時候的人,在談到他的家鄉納匝肋的時候,總帶點鄙夷神色的原因(若1:46;
瑪4:15)。然而基督卻在這一塊帶原野色彩的地方成長。聖經歷史學家Bo
Reicke這樣描寫:
基督的家鄉加里肋亞,有蔥綠的青山,蔚藍的湖水。在基督的時代,富饒,水利良好,耕種密度大,整個原野望上去就像一個偌大的花園一樣。(1)
可以想像,年輕的基督,一定親炙自然,縱情山水,與大地交了很好的朋友。
雖然加里肋亞一地富饒,然而聖家看來卻只是個窮困的低收入戶。耶穌出生八日行割損禮時奉獻給天主的祭品,根據路加所說,只是一對斑鳩或兩隻鶵鴿(路2:14),按照法律,是屬於窮人的奉獻(肋12:1-12)。傳說耶穌的父親若瑟只是個木匠,在耶穌公開生活之前,看來也曾繼承父業,當過木工(谷6:3)。耶穌生於窮困,不生於富饒,對現代人有很深的啟示:天主生活在窮人之中,以自己的臨在聖化窮人的世界。舊約厄里亞的故事說:天主不在暴風中,不在烈火中(風和火都是能力的象徵),卻在微風弱柳的輕拂中(列上19:11-12)。耶穌的一生証實了舊約的說法。他親身體驗貧困,生活貧困,也因此,能夠宣講窮人的福音(路6:20),建立窮人的教會,聖化窮人的世界。
基督雖在物質貧窮的家庭中生長,然而基督徒相信,他的精神生活卻是富足的。從他的父母,他學習到猶太人的生活和神修方式,也可以說,他整個人就浸淫在猶太宗教的虔敬氛圍中,與天主有著深度的往來。關於若瑟和瑪利亞,聖經給我們提供的資料雖然有限,不過基督徒相信天主會給衪的愛子選擇最恰當的人間父母的這份心腸,應該不算是太過份吧!對於若瑟,瑪竇的評語雖然只有一個字:他是個「義人」(瑪1:19),不過這個「義」字,可說已綜合了整個猶太宗教、法律、和倫理的滿全,一個義人就是一個理想的、標準的猶太人。正因如此,瑪竇也可以從猶太人的觀點來解釋基督的洗禮是為「完成全義」(瑪3:15)。至於瑪利亞的神修特色,她對天主的開敞態度,她要作「上主的卑微人」的心腸,我們也可從她的Fiat(路1:38:看上主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於我吧!)中看到。天主教有關瑪利亞神修的著述甚豐,這裡也就不再贅言了。
耶穌就在這樣一個富有濃厚宗教氣氛的家庭中成長。聖經說他在智慧和身量上,並在天主和人的恩愛上,漸漸地增長(路2:52)。雖然如此,假若基督徒以為,基督可以從他的家庭培育中得到超過舊體制所能提供新啟示的話,恐怕就要失望了。他生長在一個人間家庭,他的父母也只是人間父母。雖然這一對天主特選的夫妻,在宗教操守上已蹟近完美,對猶太人的默西亞期待也有很深的領會,甚至曾經分別得過從天而來的啟示,但是,無論如何,這一切都只能屬於舊的體制。在最大的啟示還未出現之前,他們對天主發自永�琲滷洏@計劃,也只能算是一知半解而已。總之,我們該當想像,耶穌就和任何一個猶太小孩一樣成長。在人性的平面上,他沒有超過猶太的法度。
在童年故事裡,聖家三口平常都是一起出場的。然而,聖史對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卻顯得諱莫如深,好不尷尬。在瑪竇福音,當賢士經歷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到他們時,瑪竇只說:「他們走進屋內,看見嬰兒和他的母親瑪利亞」(瑪2:11)。「嬰孩和他的母親」是瑪竇常用的術語(瑪2:13,14,20,21),相較之下,路加卻似乎偏愛「他(耶穌)的父母」,或乾脆「他們」(路2:22,27,33,39,41,43)。至於瑪利亞和若瑟二人之間尷尬的關係,兩位聖史卻幾乎絕口不提(例外:瑪1:19,24;路2:5)。瑪竇和路加的保留當然是有道理的,童貞產子的傳統要求他們必須小心處理這個問題。另一個與這個問題並非全然無關的疑問就是:聖家還有別的成員嗎?但是如此這般的問題想從聖經來解決,顯然又是白費氣力。福音只有產前童貞的記載(瑪1:25),沒有卒世童貞的概念,當然,也不否定這個概念。事實上,聖經所關心的是基督和他的救贖。因而我必須重申:童貞產子的概念首先是一個基督論的命題,它述說基督與天主與人的關係。他來自天主,他屬於世界。
至於瑪利亞和若瑟在耶穌誕生後有沒有度真正的夫婦生活,老實說,這超過聖經的範圍。然而不管答案如何,它卻毫不影響耶穌家庭生活的完整。從若瑟那裡,他得到完整的父愛。當若瑟從夢中醒來,照天使的囑咐娶了自己的妻子,又給這個本來與他毫無關係的孩子取名耶穌時,他已經決意,要擔當起作父親的角色了。事實上,除非經驗過完整的父母之愛,相信就連基督也無法發展出完整的人格吧!
小家庭是現代人的觀念。猶太人家族繁衍,一個家庭往往包含四五代,囊括曾祖父、祖父、父母、叔伯嬸母、兄弟姊妹、侄兒侄女,甚至奴隸和僱傭。所以馬爾谷所記下的兄弟(谷6:3),雅各伯、若瑟、猶達、西滿,也不知道是指那一層面的兄弟。在基督生前,這些兄弟看來不大相信他(谷6:1-6;
若7:5),在人性的平面上,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過,在早期教會,卻出現了一位「主的兄弟」雅各伯(迦1:19;
2:12; 宗15:13; 21:18)。他在伯多祿被迫離開耶路撒冷後繼續擔任耶路撒冷教會首領的工作(宗12:17)。他既不是十二人之一,如今卻位居要津,顯然是由於與基督有著這層「兄弟」關係。雅各伯小心而謹慎地領導初生的教會,盡量和猶太人保持良好的和平關係,職是之故,他甚至和伯多祿、保祿都曾經發生過衝突(迦2:11-14),但初期教會卻在他小心翼翼的保護下逃過許多大劫。不幸的是,連最平和的雅各伯也在公元62年遭猶太人逼害至死。從前不信主的兄弟,現在竟然成為聖家中一位以致命者之血祝聖自已生命的勇士了!
顯然地,在「時辰」未到之時(若13:1;
17:1; 參若2:4),一切都只能按照舊的體制行事。不僅為雅各伯如此,為聖家的其他成員,看來也是一樣。
為天主教徒而言,最難想像的也許是:耶穌和母親之間,竟然會有一段「幽暗」日子!但這卻是多位聖史的看法。本身沒有誕生紀錄的馬爾谷,也不可能有甚麼聖母論,在他看來,「耶穌的母親」只是盲目的人類(這正是馬爾谷的人學)的典型而已。他的福音所收錄的唯一一段瑪利亞經文便把她排除在跟隨耶穌的群眾以外。谷3:31-35:
耶穌的母親和他的兄弟們來了,站在外邊,派人到他跟前去叫他。那時群眾正圍著他坐�d。有人給他說:「看!你的母親和你的兄弟在外邊找你。」耶穌回答他們說:「誰是我的母親和我的兄弟!」遂環視他周圍坐著的人說:「看,我的母親和我的兄弟!因為誰奉行天主的旨意,他就是我的兄弟、姊妹和母親。」
把這一段故事和另一段相關經文(谷3:20-21)結合一起看,馬爾谷否定的態度就更昭然若揭了。奇怪的是:其他聖史也有類似(雖然比較緩和)的看法。若望說:在耶穌的「時刻」來到以前(若2:4),他的母親對他的要求只能歸屬於一般愛看奇蹟者的要求而已。離開完全信仰的階段,她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就連有著最高聖母論的路加,他也同意:瑪利亞的信仰有她幽暗的時候,只是:堅強的她,一步一步地突破幽暗的封鎖,讓從黑暗開始的信仰逐漸迎向光明。
再回頭看馬爾谷。馬爾谷除了很能從人性的層面把握到一位平凡的人間母親對她不平凡的默西亞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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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從小乖巧卻突然「誤入歧途」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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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自然反應之外,他還強調:血親關係不能作為得救的保証。沒有人能因為與基督有著一層血親關係(他的家人、族人)就能得保一定可以進入他的末世家庭(他的「家」,谷3:20)內。事實上,許多與基督沒有任何關係的「群眾」(谷3:32),都得以進入基督之家,「圍著他坐著」,成為他末世家庭的一份子。相反的,那些與基督有著血緣關係的「母親和兄弟們」,卻只能「站在外邊」(谷3:31),不得其門而入。基督的末世家庭,既然是末世的,必然會打擊人間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自然秩序,包括血親關係。從此,人不能再訴諸血親,要進入基督之家,必須符合它的條件。這個條件,馬爾谷說:是「奉行天主的旨意」(谷3:35)。事實上,「不拘誰」(瑪12:50),只要他奉行了天主的旨意,他都是基督的家人。
由於馬爾谷擴展了「家」的概念,他也成就了基督徒進入默西亞家庭的可能性。
要進入基督之家,不能攀附血親關係,不唯如此,人還該斬斷任何阻礙他與基督建立關係的親屬關係:房屋、兄弟、姊妹、父親、母親、妻子、兒女、田地(瑪19:29)。連先埋葬父親都不可以,因為跟隨基督永遠優先。事實上,跟隨基督就會招致嫉恨,包括家庭的嫉恨(路14:26;
21:16)。然而一個家庭的拆毀,卻會導至另一個家庭的建立,因為跟隨基督的人都是基督的家人,也是天主的家人(弗2:19-20)。猶太人家庭觀念很重,因此聖經作者可以用這種象徵說法來說明天國的終極要求,說連父母兄弟都要捨棄就是不惜犧牲一切的意思,說進入一種新的、永�琲漁a庭關係就是擁有無限價值的意思。基督說:人必須賣掉一切,才能買下這塊藏有寶貝的土地(瑪13:44)。
如果馬爾谷只看到舊制度的摧毀,若望便在十字架下給我們呈現了一個新家庭的成立。若19:26-27:
耶穌看見母親,又看見他所愛的門徒站在旁邊,就對母親說:「女人,看,你的兒子!」然後,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就從那時起,那門徒把她接到自己家裡。
在這幕「十字架下」的短劇中,從頭到尾只有兩個角色:其一是母親,其二是愛徒。注意在若望福音中,所謂「愛徒」就是理想的、典型的基督徒的化身。環繞著他們(母親和愛徒),一個新的、超越血親關係的基督徒末世家庭成立了。這個家庭的特色,不是血親而是超越血親,只以「基督所愛的」作為歸屬的標準。若望神學的特色,就是他多次讓對觀福音的事件提前發生。因而光榮提前出現在苦難中(若17:1-5),五旬節發生在十字架上(若19:30)。如今,新團體的成立也挪前了,而血親家庭(以母親為代表)從此也融入了末世家庭。顯然,這個家庭不是以血親為連繫,而是以天主的旨意為依歸。耶穌說:不拘誰,只要是奉行天主旨意的,都是他的姊妹兄弟和母親。這句話也終於應驗了。
(1) Bo Reicke, The New Testament Era. The World of the Bible from 500 B.C. to A.D. 100, (Philadelphia: Fortress Press, 1968), p.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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