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十七期 一九九三年五月 51-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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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對佛教思想有深入的認識。他認為環保運動不應只在改良科技，制定法律而已，還要從心靈建設著手。他認定佛教思想，能對環保有很大貢獻，因為佛教精神對眾生慈悲包容，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與它和諧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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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多年前，我們的祖先已有環境保護和自然保育的思想。例如孟子對梁惠王說：「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林木不可勝用也……。」(梁惠王上)他的意思是說：深池裡不用細網，魚鱉就吃不完。按照時令入山砍伐，木材就用不盡。
兩千年後，濫墾盜伐比比皆是，錦繡河山落得滿目瘡痍。不但破壞自然景觀，而且造成污染，貽害子孫。有心人士有鑑於此，大聲疾呼，提倡環保運動。各國政府也制定法律設法遏止狂瀾。美中不足的是：人們往往以為環境污染是科技與經濟發展的後果，補救之道不外乎改良科技，制定法律……等。殊不知這是一個道德和倫理問題。因為科技是中性的，有如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全看人如何運用？換言之，科技發展之後，人得福或受害全繫於人心。所以，環保工作單從經濟觀點(維護資源)或人道主義(維護健康)出發是不夠的，必須以宗教精神，從心靈建設著手。既然環境污染是由人造成的，淨化環境也應該由人本身做起。既然人心是最大的污染源頭，那麼心病還須心藥醫。必須從根救起才行。俗語說得好：「誠於中，形於外。」故環保工作應從兩方面滛手：一方面以立法手段……等保護物質環境，另一方面以宗教精神淨化人心。前者治標，後者治本。雙管齊下，才能收效。
近年來，宗教界有鑑於環境污染愈來愈嚴重，紛紛加入環保行列。依據各宗教教義從事淨化心靈的工作。佛法在這方面的資料非常豐富，可從理、事、時、空不同的角度去探討。例如四聖諦、十二因緣、依正二報、五戒以及歷代高僧的宏論等。由於篇幅關係，我們只能從基本佛法中選慈悲、布施、戒殺、放生、福田、因果等思想，略加說明，以見佛法對環保能有很大的貢獻。
大乘佛法的慈悲心可說是環保思想的基礎。《大智度論》曰：「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大乘的慈悲精神是我國佛教的特徵，而菩薩是大乘佛教的修行者，也是環保的實踐者。他們不但對於一切有情慈悲為懷，而且對於禽獸魚蟲，甚至花草樹木也愛護備至。
這種慈悲精神，發而成布施行為，轉而為戒殺思想；戒殺思想再進一步，成為放生思想，最後發展為素食主義。《梵網經》曰：「若佛子，故食肉一切肉不得食。斷大慈悲心種子。一切眾生見而捨去。是故一切菩薩不得食一切眾生食。食肉得無量罪。若故食者，犯輕垢罪。」以上種種對於環保都是極大的助力。
布施在菩薩行中占著非常重要的地位。菩薩的行為就是六度(六波羅密)，而六度以布施居首。這說明布施是菩薩成佛的重要條件。佛陀在因地修行時，不但有財施、法施和無畏施，甚至還有捨生的事跡。《本生經》中割肉餵鷹，投身飼虎，施身聞偈……等都是很好的例子。
至於布施的目的，《優婆塞戒經》說得很清楚：「智人行施，為憐憫故，為欲令他得安樂故，為令他人生施心故，為欲破壞諸煩惱故，為入涅槃，斷於有故。」布施行不可有期待報酬的心理，不然就不是真布施。《優婆塞戒經》曰：「智人行施不為報恩……」。
總之，布施別無他求，只是為了眾生的安樂，完全出自個人的慈悲心。而且，真布施必須達到三輪體空的境界：布施者、受布施者、所布施之物，三者同時須作空觀。《心地觀經》曰：「能施所施及施物，於三世中無所得。」換言之．忘卻布施者自己，忘卻受惠者，忘卻所施之物，方能稱為真布施。這種布施精神落實到環保層面上，就是犧牲目前個人的享受，布施給子孫一塊淨土。由此觀之，真布施為環保能作的貢獻不言可喻。
佛弟子慈悲為懷，對於有情的生命固然不敢加害，即使鳥獸蟲類，甚至山川草木，也都一律尊重。不隨便攀折花草，砍伐樹木，也是不殺戒中所提到的。
《梵網經》曰：「佛子，若自殺、教人殺、方便讚嘆殺、見作隨喜，乃至咒殺、殺因、殺緣、殺法、殺業，乃至一切有命者不得故殺。是菩薩應起常住慈悲心、孝順心，方便救獲一切眾生。而自恣心快意殺生者是菩薩波羅夷罪。」所以，不但親手殺是造殺業，即使教人殺，或用心計構成殺，或是詛咒殺，讚嘆殺，甚至見殺而歡喜等，均與親造殺業同罪。
《涅槃經》曰：「一切眾生悉有佛性。」這種一如平等的思想，指出人只是自然界的一份子，不是自然界的中心和主人。這不但強化了戒殺的思想，對於環保也有極大的助益。
依據六道輪迴之說，殺生食肉如同殺親人而食之。《入楞伽經》曰：「我觀眾生，輪迴六道，同在生死，共相生育，迭為父母兄弟姐妹，若男若女，中表內外，六親眷屬。」《楞伽經》曰：「一切眾生從本已來，展轉因緣，嘗為六親，以親想故不應食肉。」《梵網經》也說：「六道眾生皆是我父母，而殺而食者，即殺我父母，亦殺我故身。」換言之，不論鳥獸魚蟲都是過去的父母兄弟所轉生。因此，對眾生發慈悲心就是行「大孝」，功德甚大。
《梵網經》曰：「若佛子，不得蓄一切刀杖弓箭鉾斧鬥戰之具及惡網羅殺生之器。一切不得蓄。而菩薩乃至殺父母尚不加報，況餘一切眾生。若故蓄一切刀杖者，犯輕垢罪。」故不但不許殺生，連持有殺生的工具亦為律所不許。這樣嚴格的戒律對於環保的貢獻，明若觀火。
戒殺與放生同出一源：慈悲。慈悲的消極面是不傷害眾生，其積極面則是救助解放眾生。換言之，從尊重生命，進而救護眾生。
《梵網經》曰：「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業。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故常行放生業，生生受生，常住之法，教人放生。若見世人殺畜生時，應方便救護，解其苦難，常教化講說菩薩戒，救度眾生。若父母兄弟死亡之日，應請法師講《菩薩戒經》福資亡者，得見諸佛，生人天上。若不爾者犯輕垢罪。」在父母兄弟的忌日，請法師讀誦或講解《菩薩戒經》，以此功德迴向亡者令升天上或人間。這種作法更使放生思想發揚光大。
《楞嚴經》曰：「若諸眾生，愛統世界，保護眾生，我於彼前，現四天王身，而為說法，令其成就。」
事實上，為了實踐放生，不但要創立放生會，設置放生池，尤其要常施教化，解除眾生精神上的困苦，使其常得安樂。
福田是產生福報的田地。如果對佛行了布施，有如在田𠍾播下了種子，到秋天就可以收穫。故佛稱為福田。以後此一思想逐漸開展，福田分為敬田(指佛法僧三寶)、恩田(指父母師長)、悲田(指貧窮者……)等。
悲田即慈悲之田，包括一切貧困者在內，連畜生亦不例外。對悲田行布施，救護一切眾生，功德最為殊勝。《法決疑經》曰：「我於經中處處說布施者，欲令出家在家人修慈悲心，布施貧窮、孤老乃至餓狗。我諸弟子不解我意，專施敬田，不施悲田。敬田者即是佛法僧寶，悲田者貧窮孤老乃至蟻子。此二種田，悲田最勝。」由此觀之，大部份環保工作就是對悲田行布施，功德無量。
值得注意的是福田思想出自慈悲心，並不是求報布施。《優婆塞戒經》曰：「善男子，云何明為波羅密耶？施時不求內外果報，不觀福田及非福田，施一切財，心不吝惜，不擇時節，是故名為施波羅密。」
既然如此，福田從三寶一直延伸到畜生。這樣如法布施，莫大的功德自然來集。《優婆塞戒經》又說：「施時不觀福田、非福田施。若能如是行布施者，報逐是人，如犢隨母。」換言之，若以憐憫心布施，福報之來集，一如牛犢之隨其母。從事環保工作者，雖不求福，五福自然臨門。
一切事物皆由因果法則支配。善因產生善果，惡因產生惡果。《無量壽經》曰：「天地之間，五道分明，恢廓窈冥，浩浩茫茫，善惡報應，禍福相承。」《瑜伽師地論》所說的「已作不失，未作不得」一語，揭示了佛教因果論之特點：任何思想行為必然導致相應之後果。反之，不作一定之業因，不會得相應之結果。故人污染環境所種的惡因，必定得到惡果。這是所謂大自然的反撲。
山河大地皆佛身，娑婆世界即淨土
禪宗詩歌中與環保有滛直接關係的，當推蘇東坡的這首詩：
溪聲盡是廣長舌
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四萬八千偈
他日如何舉似人
有一天晚上，蘇東波夜宿東林寺。當他欣賞東林寺的夜景之後，寫下了上面這首詩。他說：東林寺外溪水的聲音，正是世尊用他又廣又長的舌頭(廣長舌)宣說佛理的美妙聲音；而寺後的山色，也正是世尊清淨無垢的身體。一夜之間，他用四萬八千首詩歌來宣講美妙的佛理。將來如何把它們傳授給別人呢？
蘇東波的意思是：山河大地和它所發出來的天籟，其實就是釋迦佛的美妙身體和悅耳的聲音。他雖然沒有提到環保的大道理，卻指出環保的基本理念：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由於山河大地皆佛身，對於佛弟子來說，保護環境成了必要的修持工夫。
在禪宗的典籍中，相仿的詩歌甚多。例如楚石禪師的這首詩歌與環保也有著直接的關係：
此身閒逐片雲孤
明月清風何處無
盡大地人教作佛
一莖草上一金軀
他的意思是：既然山河大地都是釋迦佛的清淨身，其中每一個人，每一根草都是釋迦佛的金軀(金色身體)，他雖然沒有提到環保的大道理，卻指出環保的理念：污染環境就是污染釋迦的清淨身；保護環境就是保護釋迦的金身。
阿彌陀佛西方極樂世界(又稱西方淨土)之信仰在我國流傳很廣。一般佛教徒認為自此世間向西去，經過十萬億佛土，才到達極樂淨土。可是楚石禪師有詩云：
須知真極樂
不離此娑婆
水鳥談玄久
山禽念佛多
他的意思是說：水鳥(與一切事物)早就在為我們談論玄妙的佛理，山禽也在念神聖的佛號。極樂世界就在這娑婆世界中。想要往生極樂世界的人們，愛護這娑婆世界吧！極樂世界的「八功德水」和樹木會說美妙的道理，而禽鳥也會念神聖的佛號。同樣，娑婆世界中的水鳥山禽，乃至花草樹木，山河大地，當它們還未受到人們殺害、污染、破壞時，早就為我們談玄說妙，念誦佛號了。
楚石禪師接著勸告我們不要：
參學假菩薩
蹉過活彌陀
欲步金蓮去
其如未徹何
他說：有些人想要往生極樂世界，端坐在蓮花上，可是沒有徹底了解佛教環保的道理。他們都是「參學假菩薩，蹉過活彌陀」，如果你心靈清淨，因而能保護環境，楚石禪師所說的極樂世界就會顯現出來。
總之，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不論看見甚麼都會起慈悲之心，希望眾生離苦得樂。《華嚴經淨行品》曰：
若見高山 當願眾生 善根超出 無能至頂
見樹葉茂 當願眾生 以定解脫 而為蔭映
若見大河 當願眾生 得於流果 入佛智海
若見流水 當願眾生 得善意欲 洗除惑垢
本著佛法的精神可以讓環保工作落實，由人心的淨化，擴展為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的淨化。台灣法鼓山的理念和方針值得我們參考：提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回歸佛陀本懷，推動世界淨化。
達賴喇嘛說：「世界變得愈來愈小，彼此間的關係也愈來愈密切。生命的特徵是必須大家共同負責。不但國與國，人與人，而且人與別的生命之間莫不如此。(這種觀念)比以前任何時代更急迫，更需要……讓我們重新捫心自問？一、祖先留給了我們甚麼？二、我們把甚麼留給子孫？三、現在我們的責任是甚麼？」(1986年6月5日世界環境日講詞)(1)
總之，佛教的環境道德可為其他宗教或非宗教團體，提供一些環保教育的重點：對眾生慈悲包容；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與它和諧共處；替現代人與下一代管理宇宙。換言之，一切生命相互關聯。我們生存在宇宙間，不是「分生」而是「相生」的。各宗教如果攜手合作，一定能淨化人心，進而淨化環境。心靈環保與物質環保雙管齊下，則人間淨土指日可望矣。
(1)Tree of Life 1987, p.5, 31, published by Buddhist Perception of Nature, Gen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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