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十五期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 17-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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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各種思想或學科對宗教的理論,不足以解釋宗教現象。他分析今日宗教熱潮的原因,更認定靈恩運動是基督徒回應此熱潮的一種模式。此運動提供了現代人所需要的實際、深層的宗教經驗,使現代人的靈性面譜在靈恩運動中得到補償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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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在社會上,很多人不願正視人的宗教需要。不同的人就其研究學科,企圖解釋人的宗教需要。馬克思在黑格爾哲學批判導論�堙A解釋宗教不過是在生產力低和個人意識弱的社會群體�堮e易成長。當以上二者除去後,宗教便在歷史上被帶走。尼采認為人已經成長,不再需要宗教;他認為人的成長,成為宗教末日的開始。一些科學家認為人的問題,尤其是宗教問題,有一天終為科學解決和除去。其他的,如精神病專家,便喜歡嘗試用精神病的現象來解釋宗教領袖及其跟隨者。
以上種種,我們都發覺宗教一再被誤解或被淹蓋,但它們不能解釋宗教現象,更不能解釋現今的宗教熱潮。讓我們宏觀地去看今天熱衷於宗教浪潮的人。
按照嬰兒潮(baby boom)的理論,教會內有極多數的人是屬於戰後的嬰兒。他們年約40歲,大多是經濟富裕的人。他們的歷程大概是這樣:
六、七十年代是一個反憲制、反傳統、反宗教的年代。若把嬰兒潮的人看為是群體人(corporate
individual),那時他們約20歲,正是年青人反叛的時期。
進入八十年代,人不再反叛,進而擠身社會商界,找尋較好的生活,那是優皮文化成長的年代。
到了九十年代結束,取而代之的是人進入心靈尋索的年代。一個40歲左右的人,大概甚麼物質也試過,也有本領去活在這文化中。然而,在此時期,人亦典型地進入中年危機的模式。他們容易問,另一個的奮鬥目標是甚麼呢?一個真正值得他下半生掙扎的意義又在那�堜O?這個情況,或許能解釋九十年代宗教熱潮的現象。
1.1982年,在布拉格有座很特別的建築物,它與四周的建築物不十分相襯。這是一所紀念若瑟、胡適五百週年的建築物,而同樣的建築物普遍地在東歐地方出現,以至我們說東歐在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末出現的骨牌效應,共產主義好像一時間都全盤倒下來似的。
事實,當然並不是一年之間的事,而是在漫長的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東歐教會經歷了一個相當普遍的宗教復興。這並不單是在靈性上的復興,而是人要求掌握今日自己所得到的。於是教會成為所有人(包括愛上帝或愛國的人)唯一可以讓人公開地彼此講論心內話的地方。教會領袖以身作則,勉勵當地人相信上帝,不應單想移民,而要留下與國家共存亡。這種精神喚起了東歐人民對教會的尊敬和服從。這才是真正的屬靈生命的復興。
2.在教會外,我們注意到回教的勢力。一般人很難明白為何幾個回教領袖就能舞動整個世界,我們或許認為這是幾個野心份子弄出來的。其實這只不過是傳媒片段報導下得出的假象。真實的是:回教的復興是真實的。廣泛的程度,不單在中東,亦遍及美國,以至美軍的隨軍宗教人士,不但有牧師、神父,還有回教士在軍隊中。
回教的復興把回教原教旨主義由教育及經濟水準較低的人提昇到他們的中產階層上。這是近代回教最重要的力量。他們不再是靠人數取勝;而是較有質素的中產領袖。這是我們在亞洲以外所看見的宗教現象。
3.在東方我們簡單來看也發現宗教熱潮在東南亞展開。我們光看香港,最近流行說:藝人出家;其實,這不單只發生在佛教內,亦有基督教藝人讀神學。連比較不曝光的近乎邪教的活動亦相當活躍。大家亦聽過在學校,特別是小學生沉迷在玩「神打」、「碟仙」和種種與邪靈有關的活動上,這叫社工和教師,不禁憂心起來。因此,宗教活動在香港,無論是在光明或較暗的一面,實際上是相當流行。
4.台灣每年舉行最大的「大拜拜」。如果你不幸在活動開始時,仍未回家的話,你便需要準備在街上逗留四、五小時才能返回家中。整個台北的人潮使車及人也走不動。從他們忘我的熱誠,你會發覺在報章上的報導是一點也不誇張的。他們每年花的金錢和活動的規模是一年比一年的大。人們迷醉的情況已到了忘我和非理性的地步。
5.在新加坡,近年最大的宗教活動是基督教的靈恩運動。1990年9月通過了宗教和諧法,制止基督教發展過快而使各宗派失去了平衡。現在,佛教仍是最大的宗教,但基督教已取代了回教成了第二最大的宗教。這引起回教徒的抗議。發展情況已由室內,轉而要租用戲院來聚會。因為一般的聚會地方已不敷應用。從戲院的轉手情況大約可以知道戲院的經營是不理想的。反之,宗教活動是明顯活躍了。許多戲院的轉手或租出改為禮堂時,還趕不及裝修就匆匆用來舉行聚會。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在一個禮拜堂講道,光線極度不足,連聖經也看不到,更談不到章節,卻見禮堂坐滿了人。人對宗教已達到狂熱的地步,在新加坡是個明顯的例子。
6.南韓有全世界人數最多的一個教會(趙鏞基的教會)。據說有65萬會友。逢星期日聚會時,會看見人從四方八面擁來,有如嘉年華會一樣。令人感受到的是宗教在亞洲已不是室內活動,而是這一代人尋求共同的價值。
讓我們做一小結:大英百科全書年鑑連續四年報導各宗教人數激增,但傳統大宗派人數卻繼續下降。百科全書負責宗教的主筆,在報告中說有80%現代人是有宗教信仰的,其中三分之二是活躍信徒。利用電子傳媒傳教的宗教,它們的數目和使用時間是激增的,包括了基督教、佛教、回教、猶太教和巴海教。每日大約有14億人固定收聽宗教節目,我們有一個片面印象,認為英國人對宗教是個冷淡的民族,但在他的報告中有62%的英國人是固定收看宗教節目。換句話說,信奉宗教的並不是少數人。而靈恩運動是基督宗教回應此熱潮的模式之一。
讓我們看看現代人的靈性面譜(spiritual
profile)是怎樣?他們的要求是甚麼?為甚麼現代人有這樣迫切的屬靈需要?
人不再願意停留在一種宗教的理想上,而是渴望一種親身的經驗;是可以實行的,是可令人入迷的,一種忘我的宗教經驗。所以能夠給與這種經驗的教派,肯定為人帶來極大的吸引,不然那些只談論和重覆一些宗教概念的言論,只能落得冷淡收場。
天主教神學家Karl Rahner(在六十年代)說:在下一代的基督徒(現今正好是30年後)是那些經驗過一些事的人,否則,他便甚麼都不是。如果他信一個宗教,只在禮拜堂聽一些宗教觀念和思想,他便感到與宗教無關。東正教神學家Vladimir Lossky說(為答覆為何人湧入教堂而不是湧出來):「如果人實行大公信仰就是人尋找、經歷屬靈經驗的真實的話,神學家便有一個責任,就是教導及指出怎樣實行、能觸摸、經歷,大公信仰指出的屬靈真實(spiritual reality)」。換句話說,神學家不是在理論中,他要在教會�堙A同信徒、牧會的人一同合作,指出大公信仰所持守的信仰是真實的。它是真實,不是因為它在理論上是真實的,而是因為它是可經歷的。我相信,對於神學的了解,基督教和天主教都要嘗試反省。基督教近年來不敢鼓吹神秘經驗,或屬靈經驗,這是有很長久的歷史的根。由1世紀、2世紀害怕東方宗教、神秘宗教以至新柏拉圖主義到中世紀直到現在,更正教特別是基要派信徒都很敏感於這事。我們喜愛把信仰說成大體的,以至不會給人有智慧低的感覺。但結果在神秘或奧秘領域中越是迴避起來,連望一眼也不敢。不過,近年來這種情況也有些改變。如果從基督教博士論文中分析那種類型最多,(我敢說大概不會錯)就是研究神秘主義(Mysticism)。例如:《不知之雲》(The Cloud of Unknowing)一書,每年都有許多博士論文寫有關此書的。這本書很短,也不知是誰所著,但是許多博士論文是以此為題的。其他諸如Henry Suso, John Tauler或M. Eckhart這類,就更是每年都有人會做。人嘗試從一種可以把握的,可以了解的方法研究此神秘主義。但現代人要求的神秘主義,並不是14世紀的西班牙傳統,或18、19世紀的法國傳統。人要求的是一種以現代人的生活和經驗有緊密關係的一種神秘主義。不是要幾百年前,和幾萬里外的文化;相反地,他要求帶�d他的時代創傷及當地人的「靈性」(spiritual)、「時間性」(temporal)和「空間性」(spatial)的神秘主義,這是現代人要求的神秘主義。
現代人的靈性面譜發現最流行、最受歡迎的屬靈理論或教導常有多元宗教的趨向。它所帶出的神恩性的經驗並不是單一傳統而是多種傳統,這與現代宗教的吉卜賽性很有關係。
現代人是一個「宗教吉卜賽人」(Religious Gypsy)。他們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屬靈傳統下,他們只是逐草而居。那�堣聹0騛遄A就往那�堨h。所以現代最流行的就是新紀元運動。在那�堙A從任何一種新紀元的錄音帶、錄影帶中,我們可以發現有印度教的再生理論,有基督教的人的價值,有回教的四海之內皆兄弟,有道教的宇宙觀,有佛教或禪宗的打坐呼吸方法,將它們共冶一爐,便是現代人最喜愛的方法。現今的人所謂的靈恩教導,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高度發展的社會中,人要在能夠忘我的宗教團體中得到補償。換言之,現代人的靈性面譜在靈恩運動中得到滿足。
在高度發展的社會中,人要體現自己越來越困難,在社會的學科中,成為一家是越來越困難,於是出現了高度發展社會之所謂延期人(過期而未成熟者)。人對這種恐慌,剛好是在能夠忘我的宗教團體中得到補償。在那�堙A他發現到那延期了、而未能發現到的自我。他立時能體現到、經驗到和觸摸到他的自我,並能找到梯階給他循序漸進,令他可以接受他自己。我們說這些現代人的靈性面譜在靈恩運動中得到滿足。為甚麼靈恩運動能有這麼大的成就呢?癥結就在於它發現了一個奧秘的把手(mystical
handle)。過去我們談論宗教,都把它說得非常神秘,很難掌握,而人對難掌握之事,則盼望有一個扶手(handle)可以握著,可以用,可以經歷。靈恩運動正能提供人的所需。原因是:
如果你問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天主教徒或東正教徒,讓他們介紹自己的信仰,他們便從耶和華是創造者說到耶穌基督是瑪利亞所生,是真人和真神,到耶穌基督的再來。由頭到尾是概念性的。你問一個靈恩運動的人,讓他介紹自己的信仰,他會說耶穌基督會醫治我們,聖靈會聽我們的禱告等。換言之,他們的介紹是事件性的(eventful),他們的信仰是一個事件(event),而我們的信仰是一個概念(concept)。一個事件易掌握,一個概念則難掌握,教育程度越低的人越不易掌握。
在過去,我們因為將基督的信息說得那麼精彩,那麼奧秒,我們奪去了信徒表達信仰的權利。在靈恩運動中,他們能表達自己的信仰,因為他們的信仰不是一個觀念,而是一個事件。於是他們便有一個急切(urge),希望其他人也能經驗到他們所介紹的信仰是個人的,是實際的。
靈恩運動信徒的身份感(self identity)是很強的;基督教如是,天主教也如是。平信徒屬於「二等信徒」,「一等信徒」就是教會的神職人員。很不幸的,我們不但恆久地,故意忽略伯前2:9所說:「你們都是特選的民族」,是指所有人,無分按立或不按立的。我們又恆久強調(在天主教中)按立的司祭與沒有受按立的平信徒的分別是在於本質,而不是在程度上。基督教三個最重要的文獻包括了Anglo-Catholic,即聖公會與天主教會嘗試復合的Final Report,聖公會與循道會復合的Church Council Covenanting Report和WCC的Baptism, Eucharist and Ministry。三份都強調平信徒的司祭職份與受按立的司祭職份是兩樣。但這些分別永遠不會在靈恩團體中被強調的。他們會說所有信徒都是司祭;所有信徒都要參與天國的建造。他們對天國的概念(concept)是一個「我們」(we)的概念,而我們的天國觀念是一個「我」(I)的觀念。
它的崇拜是能夠使人真實投入的。崇拜者與整個崇拜是整體性的。他們透過詩歌、擺手或口的回應,把整個人完全投入,以至崇拜對他們來說是他們期待的時刻。(許多時候,在基督教或天主教的崇拜中,是信徒要忍耐的時間。)這也是個教會生活中的服侍觀念(diakonia
concept)。他們不但有份參與天國的敬拜,也包括了弟兄姊妹之間彼此的服侍。他們彼此的關係是密切的。當一個弟兄姊妹有軟弱時,或是在經濟上,或是在感情上的,其他弟兄姊妹會立即加以援手。這是一個自動的肢體關係,是新約的服侍觀念關係,而這關係在傳統教會中是日漸生疏的。
基督教與天主教往往從現在去了解將來。因為我們相信基督的再來(parousia),於是現在和將來的末世論(eschatology)之間便有了一斷層。試想一個還在準備結婚和環遊世界的人,卻遇上了基督再來,你說有多掃興?這是典型的將來論。而靈恩運動是從將來去了解現在,由基督的再來來了解現在。我們的信念是種瓜得瓜,而他們的信念是將來要得瓜,現在便要種瓜。這種立體的時間觀念(time)使他們有一個緊急而真實的感覺印在信仰心版上。教會必須再思,不要再說靈恩運動是一個旁門(cult),是小教派,是異端。甚麼是一個cult?我們若有自知之明的話,我們至少知道cult是一個教會未付款的賬單(The unpaid bill of the Church)。因為信徒所需要的,聖經是有教導的,但教會卻恆久的忽略了!我們是沒有把賬單付款。所以,有人答應可發展這些而事實上也發展了,於是,我們便以此為cult。
當然我們說別人是cult,對自己是沒有幫助的。因為付款的賬單,依然是未付。我們也不能說靈恩運動所做的行得通(work)於是便有樣學樣。他們唱詩、拍手,我們又教人唱詩、拍手;他們教人講道說阿們,我們又教人講道,說阿們。我們是不能這樣的,因為東施效顰是永遠不能對我們的實際缺乏有所幫助。
我們必須知道,一個宗教團體的信念和立場是一個團體的凝聚力,亦是它的延續性。人為著適應市場而改變自己,便是利用人的弱點,這是有識之士所看到的。可惜,現在有識之士不多,而吸引無識之士正是我們教會的危機。如果我們利用人的弱點去推廣一個宗教,最多只能吸引到一些質素較低的人進入自己的宗教團體;低質素絕不是我們所說的自負,而是那些可能不是需要宗教,而是需要精神病醫生的人。若果利用人的弱點去吸引人,到頭來卻吸引了那些精神病人進入教會,這是有問題的。要避免這問題的產生,我們可以做的是廣闊地重建有需要的地方,聖經、教義和傳統。雖然很難逐一解釋,但有一點可以指出的是:在聖經中,我們可以尋回豐富的真理和現代人宗教的靈性面譜中可以配合的東西。重新肯定聖經對現代人的重要性,這是基督教所需要的,也是天主教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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