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篤會對聖母的敬禮

江恩澄

神思 第十三期 一九九二年 62-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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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作者為紀念進會三十週年,特別從熙篤會的歷史中,述說該會對聖母的敬禮。文中洋溢�d一份對聖母愛慕的情懷,說來真摯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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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篤隱修會創立於1098年。三位會祖── 聖駱博,雅伯里和斯德望本生活在一座本篤式的隱院。不多年後他們漸漸為一個理想所推動,就是要更完全地遵守聖本篤會規。克服了很多阻撓後,他們終於帶著另外十八位修士投奔到熙篤沼澤荒蕪之地,創立了熙篤隱修會。(《隱修三叛徒》一書有詳盡記載)

聖本篤會規中沒有提及聖母瑪利亞的名,亦沒有明示修士特敬聖母。熙篤會創立的肇始亦未有明文著重對聖母的敬禮。但自聖伯納多── 熙篤第一代弟子入會後,對聖母的敬禮很自然而迅速地滋生、根植在熙篤生活內。

仁慈的天主安排聖母在耶穌基督整個救贖工程中佔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天主聖子生自聖母,被她撫養成人,從她那�`學習了祈禱、愛主愛人。這位貞女的言行深深教養了她的獨生子。

耶穌三十歲出外傳教,宣揚天國的福音,聖母隨侍在側,恭聆祂那些「動聽的話」,時加反覆思維。母親成了兒子最忠實的門徒。這種母子師徒的密切關係與日俱增,最深切又最玄奧。直至聖母站在十字架下,勇敢堅毅地親睹愛子的慘苦,讓祂架上七言深深烙印在她痛苦莫明的心靈深處。耶穌寶血瞻禮讚美詩中有一句這樣說:「從苦架高處,紅泉湧出,傾瀉大地;天主向天主吶喊!」那聲震撼天地的吶喊(谷15:37)就是西默盎先知所預言要刺透聖母聖心的利刃,也剖白淨盡基督愛人的真摯與無垠。

聖本篤會規叮嚀修士要「捨棄一切為愛基督」(四章);要「愛基督在萬有之上」(七二章)。隱修士是一生尋找天主的人,意思是藉著基督將自我交付給天主。在愛基督時,他一定也認識、愛慕聖母。東方三賢士最後「找著嬰孩和他的母親瑪利亞。」(瑪2:11)修士越親近基督就越親近聖母;他越了解基督贖世的苦難,就越體恤站在十字架下的貞女心。

聖伯納多喜歡默觀、闡述基督的苦難,同時他亦以詩一般的文筆撰寫聖母的德行與偉大。他被譽為「瑪利亞的善歌者」,綽號「瑪利亞的絃琴」。很明顯熙篤會士對聖母的特愛深受各人對聖母的孺慕之情和瑰麗著作的影響。他的門生真福賈力院長也仿效大師的文筆,留下一冊《聖母德行讚》。

聖伯納多摯愛聖母的根可說來自他的母親雅麗德。雅麗德出身貴族,熱心侍主,勤行善工,常常帶著小伯納多徒步外出,慰問疾苦,施捨濟貧。兒子受慈母的潛移默化。聖人自小體弱、羞怯,但生性聰敏。母親在這小生命中預見偉大的未來,特別呵護撫養。據說聖人十歲那年聖誕夜,母親帶著他在聖堂外等候子夜彌撒開始。聖人在神視中到了白冷,適逢耶穌誕生。一陣柔光籠罩他的神智,不可言喻的喜樂充溢他的心。他被愛耶穌、聖母、聖若瑟的心情激盪得全身顫抖。

聖人任明谷修院院長不久後,因克修太苛患上嚴重的胃病。遵醫囑他離院獨居調養。就在養病期間寫下路加福音1:26-38 (Missus est)預報基督誕生一段的註釋,是公認為一部偉大、深奧、瑰麗的傑作。著作中有一段動人的描述:「當天神佳播向瑪利亞預報後,貞女沉默下來。不單整個宇宙、全體古人直至亞當,連全體天朝神聖都屏息靜氣,急不及待的企盼瑪利亞的首肯。貞女啊!請發一言,�\就會懷孕天主聖言,厄娃子孫就會得救!」

是聖人首先稱瑪利亞為「我們的主母」。聖母又是引水道,從聖父內心引出充沛的生命清泉,飲我們於苦渴。瑪利亞又是隱修士的典範,因著她對天主本體的渴望、她的純禱、她的謙虛及她終生孜孜不倦的尋覓天主。貞女是燦爛的海星。聖人勉勵修士遇有任何困難都不需驚惶,只要「仰望海星,呼求瑪利亞!」(Respice Stellam! Voca Mariam!)

聖伯納多罄用他的天才,揮盡他的妙筆,挖空心思尋找富創意的言詞稱頌聖瑪利亞。他對聖母的愛洋溢字�`行間,像瀑布的壯麗也像清泉的甘飴豐美。但丁在他的神曲中描繪天堂時,稱聖人為「瑪利亞的伯納多」。就是這位聖者帶領詩人到瑪利亞前。

「蜜口聖師」伯納多將熙篤會帶進黃金時代。他在生時,數以百計的隱修院如雨後春筍矗立歐洲各國。給聖人立傳的作者說:那時,人們一知道伯納多要來,就驚慌地藏起她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免得為聖人的德表、言詞所說服而跟隨他去了。這個偉大的時代中,聖母敬禮同時發展得蓬勃、深邃。修士早起誦經時,第一個動作就是跪伏於地唱:「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晚間夜禱畢,端立垂手面向聖母像唱:「申爾福,天主之母,仁慈之母……」場面與歌聲感人肺腑,使到訪者畢生難忘。

聖伯納多逝世後一個世紀,熙篤會艾拂塔修院聖女潔如(日多達)也深受聖人的影響。在她的著作中讚美聖母為「聖神最可貴的聖殿;寧謐、光輝聖三的白玉簪;一朵燦爛的玫瑰,充滿著天上的美麗,由她天地君王要誕生。」

中世紀熙篤會流傳著一則動人的故事。一位修士在隱院修道多年。他摯愛聖母,日夜懇求能親睹慈母聖容。終於有一夜默禱時護守天神報告他:「至聖天主之母聆聽了你的懇禱。明晚此時她會來看你!但你要知道,看了她你的眼睛會瞎。你願意?」修士喜出望外,一口答應,只要能親睹聖母,任何犧牲在所不辭。那天,修士在期盼中想了很多,他想想天神的話,想想自己的眼睛。晚上來了,童貞瑪利亞真的出現在那修士面前,她光輝、慈祥、美麗絕倫。當她出現那剎那,修士卻單著眼,在喜極中目睹聖母。果然,看見聖母的眼睛瞎了。聖母走後,修士太想她了,又開始懇禱,請聖母原諒他的保留。他渴望再見聖母一面,全瞎在所不惜。有一晚天上聖母果真再來。修士在驚喜中,整個心靈被聖母的愛融化,深感滿足。聖母離去後,瞎了的眼睛霍然重睹光明!天主之母的慷慨永遠超乎人的尺度。

聖母不但以無比的慈愛呵護、提攜修士,她也是他們與天主交往的典範。瑪利亞生於古經時代,舊約中的一神崇拜教義至為清晰、嚴謹。上主雅威是無形無像的純神,誰以任何有形之象描繪雅威,他就犯了褻聖的死罪。按傳統,聖母自三歲幼齡便留在耶路撒冷聖殿侍奉上主,她習慣虔誠祈禱、誦經,敬畏愛慕那位至尊至高無上的真神。上主是那麼超越,她是那般渺小。她確實是上主的婢女,在祂前她只有極其謙卑。天神佳播預報救主降生時,這位貞女甘願做至高上主兒子之母。熙篤會梵二前,在聖誕瞻禮日課經文中有一對經云:「貞女跪下朝拜那生自自己的嬰孩!」瑪利亞的信德多麼高超,令人驚奇不已。

面對那位在她懷中、膝下長大的孩子,在納匝肋的居家生活,在耶穌的傳教中,聖母的信德要不斷提升。她要穿越耶穌的人性,以認出祂就是人類的默西亞、天主的聖者。聖伯納多寫道:「熱愛耶穌的人性── 降生成人的聖言,是聖神一大恩賜。這份愛究竟是感性的。但對上智的聖言、真理的聖言的愛才是更高超卓越的。」聖奧斯定、聖額我略尼森、聖多瑪斯及聖十字若望等,在他們的著作中亦有同樣的闡述。

世紀一位英國軼名作者寫了《不知之雲》一書,書中發揮了同樣的主題。默禱者要將「忘卻之雲」飄在他與人世的一切關係、回憶、繫戀之間,而進入「不知之雲」中,也即是他要超越人的感性、想像、思維、推理,藉著「純粹愛的顫動」與天主契合。他只知天主確實存在,卻「不知」祂的屬性。

聖母瑪利亞是「大忠者貞女」,全身、全心、全靈、全意唯上主所屬。只有她輕而易舉全然穿過「忘卻之雲」而進入「不知之雲」的深處,登玄妙結合的堂奧。她與隱藏在耶穌人性內的天主性所有的玄妙深邃的關係又有誰能探測?這朵「玄義玫瑰」在天人合一的境界內,當然是熙篤會士的導師和懿範。她提攜、引領我們彳亍在尋找天主的路上。多瑪麥頓神父寫道:「要尋找天主,我們要潛入內心最深處,穿越那�`,天主便在迎迓我們。」但為天主所找著是聖神一大恩賜。

自12至14世紀中葉,熙篤會輝煌的發展是炫耀整個歐洲的現象。可是緊黏著這份耀眼的成功是悲患的影子。1349年聖枝主日前的星期五,多默伯頓院長與修士正唱晚禱,頌詠至聖母讚主曲的那句「祂從高座上推下權勢者」時,一陣突發強烈的地震將全體修士拋離歌侶席,散落一地。這是大災難的前奏。這座修院本有四十三位歌侶修士,七位輔理修士,但那年底,團體只剩十人。瘟疫黑死症席捲歐洲,毋遠弗屆。荷蘭雅域修院本有一百名歌侶修士,二百名輔理修士,但在1350年間就死去四十四名歌侶修士,一百二十名輔理修士。歐洲各處的修院都因黑死症或滅亡或癱瘓,很多地區的牧者及院長職都空缺。由此產生比瘟疫更可怕的封建制度。

瘟疫浩劫之後漸漸形成隱修院院長不再由修士自由選舉,而是由教會中貴族神職委派自己親屬掌管。被委任的院長很多時只是冷淡的教友甚或小孩,主要目的是要徵收修院所生產資財。這種制度無情地全面削弱修道生活氛圍,修院建築失修頹落、庭園荒廢。這種敗壞制度經多位教宗及脫利騰大公會議努力改善,終是枉然。可幸,天主憐憫了熙篤會。

當熙篤會受著封建院長制蹂躪時,天主感化一位院長,他名德蘭斯,生於1626年。德蘭斯被封為特拉波修院(La Trappe)院長時只是一名十二歲的孩子。他長大後正式加入修院,全力改革、整頓院風、謹守嚴規。今天的嚴規熙篤會士(The Trappists)就是承傳德院長改革的成果。會士矢發大願日,將自己奉獻給天上慈母,並冠以瑪利亞的聖名,以示全屬聖母。修院每天奉獻一台特敬聖母彌撒,並在日課中加念聖母小日課。這些優良傳統都源自特拉波修院。1789年法國大革命後,熙篤會首先重建的亦是德院長的嚴規特拉波主流,傳承迄今。

熙篤隱院多有內廊,修士們慣常在那�`拜苦路及默禱。內廊近聖堂入口的轉角處供奉一尊聖母抱耶穌聖像。修士進出聖堂習慣向聖母請安。有一次,聖伯納多進堂唱晚課,他如常頓足端立在聖母像前說:「萬福!瑪利亞。」聖母回答他說:「萬福!伯納多。」聖人喜樂得出神。

「天主之母」這個稱號,熙篤會士特別喜愛。或許隱修士身處曠野,身心都需要母愛的耳提面命,好能日復一日彳亍在尋找隱密天主的紆迴幽徑上。瑪利亞、熙篤之后,並非皇皇坐在寶座上,而是手抱耶穌、家居的母親。曠野獨修先祖們及東方教會自古以來莫不從這個偉大的尊稱體認到無比的能力。

筆者常以感恩心憶及聖母一次特別的眷愛。那時他是小初學生。嚴冬的一個星期六清早,外面咆哮著北風,聖堂內很冷。各修士都縮瑟坐著,詠唱聖母彌撒。小修士心中比外面更冷、更悽愴。他在想是否隱修生活該當如是孤寂。那時,誦讀已畢,領經趙神父起立啟唱答唱詠。及至他獨唱的部份:「天上的貞女」一句,奧妙的額我略飾音將「貞女」一詞配以極優美的樂句,抑揚頓錯、婉轉如乳香縷縷上升,經神父清脆的歌聲唱出,充塞冰冷的堂內每一角落。小修士的心驟然感到一陣至深的顫動,一份喜樂、平安與愛如潮湧進,眼前的一切已為湧溢的熱淚變得迷朦,而同時旭日的光芒經由半圓的拱窗射進堂內,光耀柔和,小修士已不知「身在此山中」了,他的心變得暖暖的。聖母就這樣照顧她的孩子。

修士日常生活中藉默想、短誦及玫瑰經樂與天上母親閒話家常。那份母子情是細膩和親密的。在非常時期修士很自然的投奔聖母的懷抱。

熙篤會經歷兩屆全體院長大會,才於1990年通過新編會憲,其中論及修會精神,在第三條第四節中說:「隱修院是教會奧蹟的一種表達。在隱院內讚頌聖父的光榮是在諸事之上、之先……本會每個團體及每位會士都是奉獻給真福童貞瑪利亞。她在信德、愛德及與基督完美的結合上是聖教會的母親和象徵。」

熙篤會士對聖母的敬禮像一道無聲的清流緩緩而充沛地濕潤修士的心田。這份灌溉含著親摯的寧謐與無比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