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十三期 一九九二年 10-1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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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從信理的角度，探討聖母作為教會的「典型」與「母親」的意義。天主為教會預備了聖母瑪利亞作為它的「典型」；因此，瑪利亞是教會的模範，而教會則是人類社會的模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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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把第八章「論基督及教會奧蹟中的天主之母榮福童貞瑪利亞」作為《教會憲章》的結束，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反映滛近代聖母學上的新趨勢。這種新趨勢十分重視聖母瑪利亞與教會的關係，強調瑪利亞不僅是天主之母，更是教會的典型及教會之母。在梵二討論到聖母的角色與地位時，顯然，這種新趨勢不但影響滛梵二有關聖母的文獻的內容，而且還較佔優勢，使到傳統上極為標榜瑪利亞為天主之母的思潮，處於下風。既然瑪利亞是教會的典型，她是在教會內最完美獲救的一位，如此，順理成章，有關她的文獻應整合在《教會憲章》內，而不應成為一份獨立的文獻。換言之，梵二大公會議把有關聖母的訓導置於《教會憲章》內，顯示出梵二及梵二以後的聖母論十分注意瑪利亞與教會的關係。
梵二大公會議說：「(瑪利亞)確為肢體的母親……，她被尊為教會最崇高、最卓著的成員，並為教會在信友及愛德上的典型和最卓越的模範」(參閱《教會憲章》53)。大公會議用了「母親」及「典型」(和「模範」)來形容瑪利亞與整個基督奧體的關係。畢竟，「母親」與「典型」之間有何連繫？兩者對教會又有何意義？本文擬就此兩個問題作探討，並反省「典型」與「母親」的神學意義。
「教會典型」與「教會之母」其實是彼此關連、互相緊扣的兩個概念。若論到兩者的古老性，則「教會典型」比「教會之母」更早出現。公元第二世紀，瑪利亞是教會典型的思想已孕育於宗徒時代教父的著作中，直到聖盎博羅削教父身上，他明確地稱瑪利亞為「教會的典型」。
「教會之母」雖然並非嚴格的信理內容，但卻是教會相當古老的傳承。此外，教宗保祿六世亦曾在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中，鄭重宣佈「基督之母」是「教會之母」；而當今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也先後在他的兩個通諭中，稱瑪利亞為「教會之母」(1)。然而，「教會之母」需要在「教會典型」的燭照下去理解，才能找出其更深更圓滿的意義。因此，我們先探索瑪利亞為「教會典型」的意義，然後在此意義下去反省瑪利亞為「教會之母」的內涵。
「典型」(type)一詞源自希臘文tupos，含有「打」、「推」之意，並指一物與另一物之間的物理關係。稍後，此詞用來指一物用力打擊在另一物身上、並且把自己所有的特徵鑄印在另一物身上的東西為「典型」(type)或「原型」(archetype)，而被塑造成為極相似「典型」(或「原型」)的那個東西為「圖像」或「印蹟」(image/likeness/antitype)。
到了新約時代，聖經的作者把「典型」一詞用於較為抽象的事物上。譬如，聖保祿指亞當是「未來那一位(基督)」的「典型」(tupos)。(2)有時候，此詞的應用亦含有倫理及道德的意義，在弟鐸及弟茂德書中，作者便視長老(主教)和監督為信友的「典範」(tupos)。
論到「典型」一詞的神學意義，西默洛夫神父(Otto Semmelroth)很扼要地給我們綜合了三點：第一，所謂典型，即是把一些精神或較為抽象的事物具體化或擬人化；典型常常是表達滛塑造典型者(或工匠)自己的思想、信念和設計。第二，典型與由它所鑄印出來的「圖像」(image)之間的關係是真實的；換言之，沒有典型，則沒有圖像。第三，如果這典型是人或有生命的存在，則典型常常是圖像的倫理和道德模範。(3)
倘若把上述的三點應用在瑪利亞和教會身上，則瑪利亞是教會的典型，其意義較為清晰：第一，瑪利亞是教會的典型，因為教會在瑪利亞身上找到它所有的特徵。這個典型是來自一位傑出的工匠，即天主。天主巧妙地把整個得救教會的特質雕塑在聖母身上，使她成為一個預示未來教會的模型或典型。瑪利亞作為「典型」(或原型)，恆常反映滛工匠(天主)心目中的教會──一個光榮、圓滿得救的團體。瑪利亞是天主匠心獨運的傑作，在她身上流露和表達滛整個教會的精神特質；她是教會的擬人化、是教會的原型。
第二，瑪利亞與旅途教會之間的關係，就是典型與圖像的關係。瑪利亞是教會內最圓滿獲得救贖的一位，她是基督奧體中最美麗、無玷和成全的肢體，她以自己身上的特質不斷地影響滛教會，塑造滛旅途中的教會，使教會日益相似她。倘若瑪利亞是旅途教會的「典型」，則旅途教會便是瑪利亞的「圖像」，反映滛瑪利亞身上的特徵。瑪利亞與教會的關係是真實的、生活的、而非抽象和想像出來的。
第三，瑪利亞永久是教會的道德典範。她的信德、望德、愛德、服從、和對天主的忠貞……等各種美德，都是整個教會和每一位信徒的模範，是信徒所應仿效的生活榜樣。
瑪利亞是教會的典型這個思想源自相當古老的傳統，而把典型和母親兩者相連的傳統，亦甚為古老，由教父時代已經開始。雖然，教父們並未曾明確和詳盡地發揮典型與母親兩者之間的關係及意義，但卻已很初步地給我們提供了神學反省的基礎。現在且讓我們研討一下典型與母親的關係，並以教父的思想作出發點。
早在公元第二、三世紀時，教父們已視瑪利亞為「第二厄娃」或「新厄娃」。當時，教會內尚未發展聖母或聖人的敬禮，而瑪利亞是新的厄娃的思想，代表滛早期教會的一種信仰意識或信念。聖儒斯定是第一位教父主張瑪利亞有份於救世之功，「她是再生的厄娃」。(4)聖依肋內把瑪利亞與厄娃對比，認為「瑪利亞解開了厄娃的罪結。前者反抗了天主的命令，後者卻予以服從。厄娃聽魔鬼的話，瑪利亞卻注意天神的報導。人類因一個女子而趨死亡，因另一個貞女而得救援。」(5)
戴爾都良教父更進一步把厄娃、瑪利亞和教會相連，視瑪利亞和教會完成了厄娃所未能完成的任務。他又把教會與「貞女」的概念相聯，視教會為貞女，反映聖母童貞的特徵。他說：「就好像基督生於童貞女瑪利亞，我們亦在精神上受生於一位由基督所潔淨了的貞女── 教會。」(6)
聖盎博羅削是第一位明確地稱「瑪利亞為教會典型」的教父。亞歷山大的格來孟教父亦主張聖母是教會的典型，並認為瑪利亞「以童貞之身作母親」這件事是教會的典範，教會應表達出瑪利亞身上「貞女」與「母親」的特徵。亞歷山大的濟利祿教父曾力反奈斯多略異端(Nestorianism)，維護瑪利亞為天主之母，他在厄弗所公會議中發表演說時，亦曾肯定瑪利亞是教會的預象和典型。
綜觀以上各位教父的思想，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瑪利亞是教會的典型，教會是瑪利亞的圖像，它反映瑪利亞身上的特徵，而瑪利亞身上最大的特徵之一，就是童貞女和母親結合為一，瑪利亞既是貞女又是母親，作為瑪利亞的「圖像」和「印蹟」的教會，應當在自己身上不斷實現和反映瑪利亞身上這個特徵，即是：成為「童貞式的母親」。
根據路加和瑪竇兩位聖史的記載，瑪利亞在領報時是領受了一個使命，就是成為天主聖子的母親，但這個母親的使命很特殊，是以童貞的方式去完成。童貞與母親本來是兩件彼此矛盾的事，因為，如果按照人的理解，做母親便不能做童貞女。當天神加俾額爾來報聖母瑪利亞時，她亦不瞭解這件事如何可以成就，(參閱路1:34)但她以信德接受了這個表面看來似乎是不可能和矛盾的使命，她對天神說：「看！上主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於我罷！」(路1:38)因滛瑪利亞的信德和允諾，於是天主的能力得以進入瑪利亞身上，成就偉大的救世工程，並在她身上把童貞與母親兩者結合為一，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位和獨一無二的童貞式母親。
瑪利亞身上童貞式母親的使命，在領報時開始，直到她光榮升天後仍然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當耶穌身懸十字架上時，耶穌把自己的母親交托給門徒，若望聖史記載說：「耶穌看見母親，又看見他所愛的門徒站在旁邊，就對母親說：『女人，看你的兒子！』然後，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就從那時起，那門徒把她接到自己家𠍾。」(若19:26-27)瑪利亞的童貞式母親的使命，並未因耶穌的死亡而結束，耶穌在離世之前，把宗徒們交托給瑪利亞，並賦予瑪利亞一個新的使命，就是成為宗徒們及以宗徒們為基礎的教會的母親。瑪利亞在領報時以信德從天父手中接受了以童貞方式做聖子之母的使命，現在，在十字架下，再一次以信德及服從由她的兒子──耶穌手中接受了做宗徒及教會的童貞式母親的使命，這位母親照顧宗徒和教會一如她昔日照顧了耶穌一樣。
倘若教會是瑪利亞的「圖像」，反映瑪利亞的特徵，而瑪利亞身上最大特徵之一就是「童貞」與「母親」的結合，則教會亦應是童貞式的母親，把「貞女」與「母親」兩者在教會身上結合為一。這種結合並非人力所能成就，它完全是天主自己的工程，教會必需效法瑪利亞，不斷用信德、並在深度的信德中讓天主去塑造她成為童貞式母親。
瑪利亞因滛信德而在她心中和身上孕育了聖子，並把聖子帶給人類；而教會亦是在信德中忠實地透過施行各種聖事和宣講福音而為天主帶來更多的子女。教會亦好像瑪利亞一樣，在信德中履行她母親的使命。
從若望福音中，我們看到耶穌把宗徒們交托給瑪利亞，而教會就是建立在十二宗徒身上，沒有宗徒和他們的宣講與作證，便沒有教會的存在。如果瑪利亞是宗徒之母，她亦是教會之母。然而，在神學上，最能夠表達出瑪利亞是教會之母的思想的更是「奧體」的觀念。
根據聖保祿的思想，尤其是格林多前書，保祿視教會為基督的「身體」，而我們則是這身體的不同肢體。(參閱格前12:12-26)耶穌基督是這身體的「頭」。(參閱哥1:18)「由於頭，全身才能賴關節和脈絡獲得滋養而互相連結，藉天主所賜的生長力而生長。」(哥2:19)「身體」的生命和生長力是來自「頭」，而「頭」則來自「母親」。瑪利亞是基督(「頭」)的母親，所以，她也是教會(「身體」)的母親。倘若母親與頭的關係是真實的，則母親與身體的關係亦是真實的，她是整個身體和每個肢體的母親。
在此，我們可以這樣說：瑪利亞是教會之母因為她是基督之母；或者說，因為瑪利亞是「頭」之母，所以她是這個頭的身體之母。然而，基督透過聖母而降生，並非只為了教會，而是為拯救全人類。哥羅森書的作者告訴我們，基督是「一切受造物的首生者」(哥1:15)，是宇宙的元首。祂不僅是奧體(教會)的「頭」，也是所有受造物和全人類的「頭」；為此，瑪利亞不但是基督奧體之母，也是一切受造物和全人類之母，因為她是基督──萬物元首之母。在瑪利亞身上，「基督之母」的地位把「教會之母」和「人類之母」兩者結合為一。瑪利亞同時是教會之母和人類之母。
瑪利亞是人類之母的思想早已蘊含在「新厄娃」的概念中。厄娃原來是眾人之母，但由於她犯罪，背叛了生命之源的天主，把人類帶入死亡，失去了她作為母親的責任，沒有完成她做人類之母的召叫；而「新厄娃」(瑪利亞)則藉滛把生命的根源(基督)帶入世界，而把全人類從死亡的桎梏中釋放出來，使人重獲新生，成為了真正的人類之母。
瑪利亞既是教會之母又同時是人類之母，這一點在教會學上意義頗為深長。從教會學的角度觀之，今日教會學家都接受「教會是世界及人類得救標記」的解釋。(7)這個解釋強調教會並非為自己而存在。作為一個救恩標記，它是為天國以及為全人類而存在。它主要的使命是通傳和顯示天父化育、眷顧、和創新人類、社會和宇宙的厚愛。倘若教會要落實履行這個使命，則它必須不斷瞻仰和效法它的母親瑪利亞，仿效它的「典型」(聖母)，以母親的無私和犧牲之愛去服務、去施予，交出自己，使到人類日趨成長並達至真正的幸福。
瑪利亞既是教會之母又同時是教會的典型，她不斷以童貞式母親的特徵去鑄塑和影響教會，使教會肖似她。瑪利亞成為教會的典型，目的是為了使到教會這個團體亦成為人類社會的典型。人類社會在教會身上找到一切真正團體的特徵，並在自己的組織內反映教會這個愛的團體的特質。如此，我們可以說，教會是人類社會的「典型」(type)，而人類社會則是教會的「圖像」(image)。教會以自己身上童貞式母親的愛，不斷影響和鑄塑社會，使人類社會亦成為肖似教會的共融互愛團體。
最後，我們必須承認，教會是一個既有罪又是聖的團體，因此，梵二大公會議用了「在旅途中」來形容教會，(8)「今世的教會，仍在距離天主甚遠的旅途中」，(9)它「在世界的迫害與天主的安慰之中，繼續滛自己的旅程」，為此，它「追求模範」。(10)天主便賜下聖母作為教會的典型，教會與聖母「在共融中，追求同一歸宿(天主)」。(
天主在創造之初便匠心獨運地為教會預備了一個「典型」── 瑪利亞；在救恩史中，瑪利亞則以自己身上童貞式母親的特徵影響和鑄印了教會成為人類社會的「典型」。因此，在精神及道德生活上，瑪利亞是教會的模範，而教會則是人類社會的模範。
1. 《人類救主》通諭，頒發於1979年3月4日，以及《富於仁慈》通諭，頒佈於1980年11月30日。當今教宗在1987年3月25日所頒發的《論救主之母》通諭清楚地談到聖母與教會的關係。
2. 見(羅5:14)。希臘原文是：Adam hos estin tupos tou mellontos。亞當是「典型」。
3. Otto Semmelroth, S.J., ITALICMary, Archetype of the ChurchM48, Dublin, 1964, pp.28-29。
4. 甘蘭著，吳應楓譯，《教父學大綱》卷一，126頁。
5. 同上，148頁。
6. Otto Semmelroth, S.J., pp. 40-41。
7. 參考Kevin McNamara, "The Church, Sacrament of Christ", in Denis O'Callaghan (ed.), ITALICSacraments: the Gestures of ChristM48, New York, pp. 76-90。
Edward Schillebeeckx, O.P., ITALICChrist: the Sacrament of Encounter with GodM48, London/Melbourne/New York, 1965 (3rd edition), pp. 55ff。
Edward Schillebeeckx, O.P., ITALICMary, Mother of the RedemptionM48, New York, 1964, pp. 101-130。
(此書已由香港真理學會譯成中文，譯名為：《瑪利亞──救贖之母》，香港公教真理學會出版，1978，106-133頁。)
8. 參閱梵二大公會議的《教會憲章》第6、8號，以及第7章。
9. 同上，第6號。
10.同上，第51號。
11.同上，第51號。這段文字原本是用在聖人身上，由於聖母亦屬於聖人的行列，但所不同者是聖母在救恩史上所扮演的特殊角色，亦擁有特殊地位，故此，這段文字亦在某種意義下適用於聖母。當然，瑪利亞是聖人中最卓越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