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十一期 一九九一年 39-4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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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從問題開始：真福八端的「哀慟」真的是福嗎？作者從聖經中找尋哀慟的真義，由個人失意哀傷的感受，進展到把國家民族的苦難感同身受，再提昇至跟隨基督，放眼世界，為全人類的罪惡、不幸而承擔。在這種哀傷中，一定包含著上主的安慰和天國的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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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福八端（瑪5:1-12）被教會視為尋找天主的國和追求真正幸福的八條綱目，也是皈依天主和革新生活的主要途徑。（見「富於仁慈的天主」通諭）而真福八端中，提出了超脫世俗的神貧精神，更倡導和平、正義、溫良、潔淨、憐憫。不僅是耶穌時代，巴勒斯坦人適用的生活金科玉律；對於今時今日的人類社會，物質文明壟斷人心的時代，更是不能缺少的學習課題，不容忽視的生活方向，因為我們正像聖保祿宗徒在弟茂德後書3:1-4所警告的話般生活：「在末日，困難的時期必要來臨。因為那時人只愛自己、愛錢、矜誇、驕傲、謾罵、不孝順父母、忘恩、負義、不虔敬、無慈愛、善誹謗、無節制、無仁心、不樂善、背信、鹵莽、自大、愛快樂勝過愛天主；他們雖有虔敬的外貌，卻背棄了虔敬的實質……」文中的每一字句，都是我們今日的生活寫照。只有實踐真福八端，才能重歸正確的途徑。
然而在八條綱目中，最令人懷疑的是第二端，到底「哀慟」怎會是福呢？因為一般人都有追尋快樂、趨吉避凶的通性，不願意嚐「哀慟」的滋味，或一切因失意、天災人禍、國破家亡而產生的痛苦感受。這樣看來「哀慟」又怎可被視為「真福」呢？反觀其他七端真福，對己對人都有直接間接的益處，是現實的、近距離的、可理解的，況且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神貧」尚可以和「氣節」、「安貧樂道」、「不為五斗米折腰」、「兩袖清風」等褒詞意思相近，而「溫良」、「潔淨」、「憐憫人」、「饑渴慕義」、「締造和平」與中國的四維八德的生活規範不謀而合，「為義而受迫害」更等同於「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精神，一向被推崇備至。雖然瑪竇和路加所傳的福音都提到「哀慟」和「現今哭泣」的人「要得安慰」和「將要歡笑」，但是和其他七福相比，「哀慟」卻是現實的、真切的要承受的痛苦感覺，而所得的福是未來的、是遙不可及的。為甚麼耶穌會把「哀慟」列為僅次於「神貧」的第二端真福呢？我們一般人，都以追求生活享受、官能刺激、「歡樂今宵」作為人生目標，逃避困難、險阻，更何況是「哀慟」的感受呢？要把「哀慟」重新納入天國的門徑，有必要從舊約和新約的記載中，細意找出天主給我們的啟示，以明白「哀慟」之所以是福的原因。
從中文譯文理解，《詞源》「哀：悲傷也、憂也、憐也；慟：大哭也，哀傷過度也。」可知有「哀慟」這種感受的人，必定是面對一些不順遂的事。使人聯想到喪失家園、生活困迫的華東災民；一生積蓄化為烏有的國際商業信貸銀行小存戶；生命和財產都蒙受損失的菲律賓火山區居民。根據《禮記》「祭統」對「福」的解釋是「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無所不順者之謂備」。可見從中國人的傳統看來，「哀慟」不但不是「福」，簡直是「禍」的後果，和福音所傳，是截然不同的。
「哀慟的人」原文作 penthountes，出自動詞 pentheo，意謂悲傷、憂愁、哀悼、哭泣，用的是此字的分詞，以分詞作名詞用，指正在或常在悲傷的人，故依原文意義來說，並非指人一時的感覺，而是指人的一種生活常態。這是《聖經雙月刊》第二卷第二期李士漁神父的分析，由此可知耶穌說的「哀慟」和我們日常生活中因際遇的不如意而產生的悲哀、傷感是有分別的。而在聖經中有關「哀慟」一詞的意義，到底經過怎樣的演變呢？
在舊約中「哀慟」的近義詞有「憂愁」、「痛哭」、「眼淚直流」、「哭泣」、「哀傷」、「哀禱」、「哀號」等等：
1.創世紀37:34「雅各伯為自己的兒子悲哀了多日……，他的父親竟這樣哀悼他。」可見人類的哀慟都免不了是為親人的生離死別，哀痛失其所愛正是人性的自然流露。這記載標誌著人類「哀慟」這一種感情，是由親情所衍生，是由近人開始的。
2.出谷紀33:4「百姓一聽這凶信，都表示悲痛，不再穿戴裝飾品。」由於以民在西乃山拜金牛，後來知道上主對梅瑟說不再與他們同行。可見他們的悲痛是因為被天主離棄，被天主離棄實是由於自己犯的罪，所以有時悲痛是罪的苦果。
3.若蘇厄書7:6「若蘇厄撕破自己的衣服，和以色列人的長老，在上主的約櫃前俯伏在地上，一直到晚上各在頭上撒上灰土。」這一節是哀慟的具體行為表現，表示由於亞干犯了罪，違背了上主盟約的規定，取了應毀滅之物。而經文上說是以色列人犯了罪，這是古代社會或團體對每一成員的行為負責任的表現，若蘇厄和長老的哀慟，是為別人的過錯而感同身受。
4.瑪加伯書上12:52「……他們都哀悼約納堂和跟從他的人，同時也非常恐懼，全以色列也都表示哀痛。」這一節有關以色列人哀慟的記載，顯示出是為了民族的戰敗和傷亡。
綜合以上的記述，哀慟的原因，大抵是為了痛失親人、傷亡戰敗、犯罪後果等等，這和現代人感到痛苦的情況大同小異而己，到底如何昇華至耶穌所宣講的真福呢？先知給了我們甚麼啟示呢？
1.耶肋米亞在4:19；8:18；9:1顯示出他為人民的戰爭、饑饉和不幸表示「痛苦欲絕」、「慼慼憂傷」、「心己憔悴」、「為群山號眺痛哭，為原野高唱哀歌」，他以他的痛哭作為對百姓驕傲的警告（14:17），在14:17更為人民的大受摧殘眼淚直流。
2.厄則克耳24:15-24，他並未因妻子之死而哀傷，卻為了以色列人的心硬，罪惡而消沉，而傷嘆。
3.達尼爾書10:2「達尼爾獲得可怕的啟示，因而憂悶了三個星期」，達尼爾之所以憂悶的那個啟示，就是一場大戰，是有關選民在默西亞時代來臨之前所要遭遇的大難。
4.歐瑟亞7:14「他們……並沒有真心呼求我，只是在祭壇旁悲嘆；為了五穀和新酒，仍自割己身，仍背叛我。」先知指出不要為失去的恩惠而哭，應為遠去了的天主而哭。
5.岳厄爾2:12「至少現在──上主的斷語──你們應全心歸向我，禁食、哭泣、悲哀，應撕裂的，是你們的心，而不是你們的衣服。」先知寫出的是敦促以色列民化形式上的哀慟為真心的悔改，歸向上主。
先知們都可稱得上是「哀慟的人」，他們撇開了個人際遇的成敗得失，而遇見民族的問題所在，給予提點和判斷。他們的哀慟是情辭懇切的，特別是為以民遠離上主而悲哀，有一種范仲淹所說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襟懷。
以色列人自猶大國滅亡之後，直到基督的時代，可以說過的是奴隸的生活，精神和物質方面，不斷受著各種痛苦和壓迫。耶穌時代的一般百姓，稱為 anawim，意指在社會上無地位，受壓抑被排斥的階層。他們所感受的痛苦，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的罪過，而是受到世界上的惡勢力壓迫。耶穌的福音，正以這樣的人為對象，故此「哀慟」也有了更深的意義。
新約中「哀慟」一詞共用過十一次，多表示心靈上痛苦、悲哀和憂傷。
1.瑪9:15「伴郎喜能當新郎與他們在一起時悲哀」，指出了悲哀也需切合時間、場合和身份特點。並預言門徒將來哀悼的是自己的苦難。
2.谷3:5「耶穌含怒環視他們，見他們的心硬而悲傷」，耶穌正是一個哀悼的人，令他最痛心的，是法利塞人的心硬。
3.路19:41記載了耶穌哀哭耶路撒冷沒有認識被眷顧的時期。他在臨近的時候，望見京城，便哀哭它。
4.若11:1-44記載，耶穌第二次流淚是知道拉匝祿的死訊，看見瑪爾大和瑪利亞為兄弟的喪亡而傷心，他也不禁心神感傷，難過起來，更在拉匝祿的墓旁下淚。
5.耶穌山園祈禱時，瑪26:37「我的心靈憂悶得要死」，谷14:34「我的心靈悲傷得要死」，兩位聖史，都具體描繪基督的哀痛之情，他所哀慟的是門徒的不能保持醒寤。
6.希伯來書5:7「當他還在血肉之身時，以大聲哀號和眼淚，向那能救他脫離死亡的天主，獻上了祈禱和懇求」，這明顯指出耶穌在山園祈禱時，痛哭流淚的情形。
從以上章節，我們可以看到耶穌本身就是一個「哀慟的人」，他為朋友之死而哀慟，證實他也是有靈魂有肉身的人，自然也有喜怒哀樂愛惡欲的感覺。他哭耶路撒冷，是為了這城辜負了天主的恩寵，更預見聖城在不久的將來，將徹底被破壞。耶穌山園祈禱時的「哀慟」，把這份情操提升到更高的層次。他不是害怕面對死亡，因為他早以多次預言過自己必須上耶路撒冷受苦難，他還說過：「我要為羊捨掉我的性命，誰也不能奪去我的性命，而是我甘心情願捨掉它。」（若10:18）耶穌的痛哭，也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失敗，前途沒有了希望。因為他早以多次預言過自己死後，第三日必要復活，而再三告訴門徒說：「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裏死了，仍只是一粒；但如果死了，才結出許多子粒來。」（若12:24）耶穌的哀慟，是為了人類的罪過而不知悔改，拒絕接納他以死亡所作的贖價，甚至依然在盲目中不知醒寤。耶穌的哀慟已完全表現出忘我、捨己的精神，也是愛父愛人的具體表現。
其他有關「哀悼的人」在新約中有以下的記述：
1.谷16:10「瑪利亞瑪達肋納去報告那些一向同耶穌在一起的人，那時他們正在哀號哭涕」，表示門徒因耶穌之死而極度悲痛。「哀號」和「哭泣」兩詞連用，寫出了門徒對耶穌之死，不僅心靈上悲痛，而且也表現於行動上。
2.格林多前書5:2「你們竟還傲慢自大！你們豈不更該悲哀，把行這事的人從你們中除去嗎？」寫出了聖保祿內心的悲哀和憤怒，他的悲憤是因格林多教友的罪行。
3.默示錄18:15，19「販賣這些貨物，而由她發財的人，因害怕她受的痛苦，遠遠站著，流淚哀傷。」「他們在自己的頭上撒灰，流淚哀傷……」，若望預言那些反基督的帝國被上主消滅了後，因羅馬發財的商人和水手，看見羅馬毀滅的慘狀，都同聲哀悼。
門徒的哀慟，和舊約中因受天災人禍，而感受的悲哀、痛苦、憂悶、難受，特指對親友的亡故而感受的哀慟有著轉變，他們都受到師傅的感召，有著對國家、世界、人類的承擔精神。
「哀慟」的因素從聖經的記載一一找出之後，再要探索的，就是哀慟的得福之道。不是痛苦、悲傷本身是福，因這並非人的所願。從聖經上我們可以看到憂愁與希望是相連的：
1.厄則克耳先知書18:32，表達了心靈的破碎並不扼殺希望，哀慟有助於呼號不願罪人死亡而願他生活的救主。
2.耶肋米亞先知書31:13「因為我將使他們的悲哀變為喜樂，使他們在自己的憂苦中獲得安慰歡樂。」先知由唱哀歌一變而為傳播安慰。告訴以民，在放逐中有一天憂愁將全然絕跡，讓以色列人懷有極大的希望。
3.依撒意亞先知書40:1，先知代表天主說：「你們安慰安慰我的百姓吧！」以民所要得到的「安慰」，即是默世亞帶來的救恩。
4.依撒意亞先知書61:1-3，傳報了以下的喜訊，默西亞要「治療破碎的心靈，向俘虜宣告自由，釋放獄中的囚徒，……安慰憂苦的人，給熙雍悲哀的人一項冠冕來代替灰塵，喜樂的油以代替喪服，頌讚以代替沮喪的心神。」
先知闡明了哀慟的至大安慰，是來自默西亞我們的救主耶穌的降臨，他更以言以行來安慰人類。
1.路2:25記述當默西亞降生的時候，「正義虔誠」的以色列人，如西默盎，「期待著以色列的安慰」。
2.耶穌在納匝肋會堂講道時，引用了依40:1和依61:1-3兩段預言，說明自己正是這預言的應驗，（路4:18-21；瑪11:2-6），後來向若翰的門徒也重申同樣的預言，即是默西亞給以色列人帶來救恩。
3.耶穌宣講天國的福音，他的對象是一般的貧苦大眾，他說：「凡勞苦和負重擔的，你們都到我跟前來，我要使你們安息。」（瑪11:28）
4.真福八端許下哭泣的是有福的：在最後晚餐後，耶穌說：「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們：你們要痛哭、哀號，世界卻要歡樂；你們將要憂愁，但你們的憂愁卻要變為喜樂。」（若16:20）寫出了門徒起初會因他的離去而愁苦，但世界最終卻因他的救恩而喜樂。
5.若16:22，耶穌也提出憂苦在喜樂中完成，這喜樂也無人能奪去。
6.若17:13，耶穌為門徒祈禱時這樣說：「但如今我到你那裏去，我在世上講這話，是為叫他們的心充滿我的喜樂。」可見耶穌正是門徒的安慰。
7.耶穌的復活，更是門徒哀痛中的最大福樂。若20:20「門徒見了主，便喜歡起來。」
8.在耶穌的生平中，他關心被迫害者，他所召叫的門徒，也都是卑微的人，對一切為疾病災殃所困擾的群眾，大動慈心，治好他們，以最實際的方法安慰他們。這樣的記載充滿四部福音，不能一一盡錄，可見耶穌本身是一個帶福者，也是福樂的泉源。
9.耶穌的門徒，如聖保祿也是一個哀慟的人，他為人類的不知長進而悲憤，看來像是憂苦的，事實上常懷喜樂，格後6:10「像是憂苦的，卻常常喜樂，像是貧困的，卻使許多人富足，像是一無所有的，卻無所不有。」
10.若望在默示錄7:17，21:4，指出經過大災難的人，將品嚐著天上的喜樂，因為天主要從他們的眼上拭去一切淚痕，以後再也沒有死亡，再也沒有悲傷，沒有哀號，沒有苦楚。這就是新天新地的境界了。
由此可見，舊約時代，上主是以色列民最大的安慰，而耶穌基督則是門徒、跟隨者和初期教會安慰的來源。
從聖經中有關「哀慟」的記載，可見其對象是由個人際遇的層面，漸漸提升至社會國家的層面，甚至全人類全世界的層面。馬丁路德把「哀慟」的希臘文譯為德文的 leidtrgen，中文的意思是「擔憂者」，著重點在於承擔憂患。耶穌在福音中所有記錄下來的歎息、流淚、心神感傷都是為他人的，他以言語和行動替「哀慟」作了最深刻的闡釋，充份體現「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作為一個基督的跟隨者，也該把自己從個人得失的心態中釋放出來，敏覺到他人的痛苦和困難，更不必儘是希冀世界上稱為有福的事物。不逃避憂患，不以痲醉的方法擺脫憂患。從耶穌身上，我們看見他主動走向那些苦難的人；一方面幫助他們，另一方面也為他們歎息，歎息時往往舉目向天。這一行動，代表了耶穌對天父的祈求。這告訴我們，基督徒承擔精神的力量泉源，是對上主的依靠，是上主給我們的安慰。
基督傳授給我們的福音，不僅是一種理想，而是一種實際的生活態度。他把真福八端實踐於前，我們若能繼承於後，便自然能夠分享天國的福樂。個人的成長往往好像一個民族的進化發展，我們要像聖經中，以色列民在舊約中有關「哀慟」的記載，由個人的失意、天災、人禍所感受的悲哀，進展而像先知們把國家民族的苦難感同身受，再提升至跟隨基督，放眼世界，為全人類整體的罪惡、不幸而承擔，「足暗塵世路，肩擔萬古愁。」也學習去追尋上主的安慰，被釘在十字架上基督的安慰，新天新地的安慰。這樣一來，心境自然豁達，擔子也是輕鬆的了，這不正是「真福」的所在嗎？又怎會為自己區區的苦楚而困擾不已呢？也許這正是為承擔他人的苦難一種不可或缺的歷練呢！
事實上，每次人類的苦難，都有積極的一面，通常使人摒除私念，同舟共濟，使人性優美不住發揮，不斷提升。再以第一端真福作基礎：雖然物質上貧乏，但在貧困中向上主開放，與上主相偕。在哀慟之中，包含著來自上主的安慰和喜樂，我們基督徒，便有充沛的力量，去實踐其他六端真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