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死亡、希望

黎秀蟾

神思 第八期 一九九一年 70-7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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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作者從她對善終服務的經,介紹如何照顧面對痛苦死亡的病人,也給讀者提示了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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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匆匆上路到達那座設備先進像個龐然巨物的急症全科醫院,找到了要找的青年,自我介紹並獲得他同意後,我便坐在其床邊的椅子上,開口道:「有甚麼你願意與我分享或者有甚麼我可以幫助你沒有?」(他叫亞強)亞強坦言道:「我好幾天都不能睡覺。」「有痛沒有?會不會是疼痛令你睡不著?」「有痛,前一、兩天痛得最厲害。當時我完全不能思想,只能想著用盡一切辦法消滅那可怕的痛楚。最後在極度疼痛下只想自殺去解除這忍無可忍的痛楚了。」「難道你沒有找醫護人員給你止痛嗎?」「他們勸我忍耐一下。不過,昨晚我終於不理會而按了鐘,要求給我打一支止痛針,稍為好了一點兒,但還是睡不著。」「有甚麼令你失眠呢?」「每當我瞌上眼睛正入睡時,就被那些嚇人的惡夢驚醒了。」「可以與我分享你的夢嗎?」於是,我們說起夢話來……。

在照顧罹患惡疾的垂死病人時,最重要莫過於謙遜地承認自己未能完全認識、了解對方,需要常常垂詢、尊重他的意見,好教導我們如何為他提供一個比較整全的護理。而同時要緊記人人面對重大失落時,可能起的種種情緒變化。照顧者極需要以一顆尊重、開放、聆聽、同情心、關懷的態度去處理每個獨一無二的病弱弟兄。在這方面富有豐富經驗的臨床心理學家都能指出垂死病人最常有的一般情緒反應,這些情緒交雜混亂地不斷磨難著當事人。例如:

恐懼──一種難以想像的心寒突籠罩整個人,使得他頓覺一片空白、麻痺,完全失去「思」的能力。一時間,死亡的魔爪越來越侵蝕自身,快給它吞噬淨盡似的。

失落──至愛的親友、美滿的家庭、成功的事業、大好的計劃、動人的體態或容顏、獨立、自尊、角色……都要一一放棄。

否認──「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定是他們弄錯了。」刻意地不正視那奪命的噩耗,好能保衛自己。表面上似乎能回復以往的生活。

憤怒──當身體明顯地起了變化,一次又一次地提示死亡的迫近,卻自覺無能為力戰勝它。一股再難以抑制的憤怒便朝向親友及醫護人員甚至神明去。

內咎──要滿足「甚麼事的發生都有個理由」的心態,病者及其親友或以為他有這個病是因為他吸煙、喝酒造成的。果真如此,更會加強他的內咎自責感。

議價──在不得不面對事實的時候,很多病者都會祈求「長命點」或要求補足生活上所欠缺的。

沮喪、憂傷──面對自己將快從「存有」走向「不存在」又怎能不憂傷痛苦,哀傷自己死亡的事實呢!

接受──從他肯生活在「此時此刻」,積極地把握那珍貴的餘生,完成未了的心願,轉向那更豐盈的生活,更好的人際關係及個人成長上看得出來。

在照顧這群走向人生盡頭的弟兄姊妹時,真覺得除非是當事人,否則,有誰真能體驗到他們在生理、心理、靈性、社會所受的極度痛苦。耶穌在山園祈禱時不是說:「父啊!若是可能,就讓這杯離開我罷!……」(瑪26:39)聖女小德蘭亦有類似的經驗,所以她能說出「談談苦痛,是多麼爽快的事,但要吃到苦,才知苦中昧」。

痛苦本身並沒有價值,常人更不會渴求痛苦的。不過,生、老、病、死所帶來的痛苦卻又是我們無法避免的事實。為我們有信仰的人來說,基督面對苦難、聖死時,對「父」的依侍態度,對人的憐憫諒解,對重整整個宇宙萬物和諧都可幫助我們面對痛苦時的借鐃。而聖保祿在哥羅森書亦表白說:「如今我在為你們受苦,反覺高興,因為這樣我可在我的肉身上,為基督的身體──-教會,補充基督的苦難所欠缺的。」(哥1:24)話雖如此,當我們真的面對死亡痛苦時能否有這份「屬神」的精神,堅強地接納那自創世以來人人都要經歷的死亡,就有賴我們平日祈禱及愛人所下的工夫了。為照顧者言,我們真要拿出極大的忍耐、容納去尊重他們,因為每個人在處理自己的問題上所需要的時間不同,也有個人的風格及方法。我們只不過是僕人,甘願樂意地與主人(病患者)同行,支持他們走完這艱苦的一程吧了!

談到如何照顧他們,以下可作參考:

生理方面:當一個人的身體像沒有控制地不斷的折損之前,我們不妨提示他將有可能出現的變化,慢慢地準備他在心理上接受自己,也鼓勵他學習適應。從中找出或把握一點點生活樂趣而加以珍措、善用。更利用他那有限、疲弱的身軀去愛、去關心、去建立更好的人際關係。敏於他身體上的改變及其性格傾向,在盡可能的範圍內,鼓勵他自助。亦要教導家人如何照顧他。在某些情況下,我們要親力親為,全心全意的照顧臥在病榻上軟弱無能的弟兄。在家�堛熒蚥U遠比在醫院來得和諧、安寧、自由及富於人性尊嚴。

心理方面:我們是作為一位聆聽者,利用身體語言及一些鼓勵性開放式的短句,導引他抒發抑壓在心底�堛犖媞堭◇�。人的感覺、感受是主觀的,沒有對與否。我們也不是被聘作顧問,更不是裁判司;我們只不過是僕人,希望透過坦誠的聆聽、交談,帶出有效的疏導或治療,使病者感覺被接納、被尊重而能正視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靈性方面:即使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士,大多數都坦言承認相信宇宙間有比人類高超的「大智」。就算是無神論者也不能抹煞人「屬靈」的一面。他們也會問:「為甚麼這不幸偏偏發生在我身上?」這種自覺、能思想、選擇的能力只發生在人身上。烏兒歌唱、蜘蛛不停結網,它們那有問問自身的問題呢?那會哀傷即將降臨的死亡呢?為此,屈靈方面的照顧是需要的,我們與不同信仰的病者一起唸經、祈禱,尊重每個人的信仰生活或不信的執著,更按他們個別的要求而予以轉介。

社會性方面:人是群居動物,不可能個別地生存。垂死病人更覺如此,他們最懼怕孤寂、單獨地面對這嚇人、折磨人的病魔──死亡。他們極需要一個或兩、三個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常在其左右支持伴隨。不用多言,只需靜靜地相伴就已經傳達給他們一份「安全感」,一份細緻溫馨的愛。

級曼樞機的「老人之夢」(Dream of Gerontius)音樂劇清楚地表達垂死者在生命邊緣那份無能無助的經驗。靈肉將要分隔時面對的痛苦而同時間蘊含著一股屬神的寧靜,他是多麼需要及渴望親友的不斷支持、團體的禱告,使他能安然過渡去朝見他日夜企盼的「至善至愛者」。真的,死亡是人最軟弱無能的時刻,就如人的出生需要別人,死亡也是人最需要別人幫助的時候。德日進神父在其研究物理自然科學�堿}察到這真理,故在他的名著《神的氛圍》就有以下美麗、確實的描述:「……當那折損及攫奪生機的力量,從外邊或從內�奡擉茷I襲我時;當我突然發現病患或變得衰老而悲痛時,尤其在最後剎那,當我受到不認識力量的擺佈,自己只能絕對無能為力,被動地交出自己時……在這些晦暗的時刻,天主,請賜我有足夠堅強的信德,懂得是你在撕開我生命的纖維,為能進入我本身的精髓中,把我帶入你內。」

為沒有信仰的人士看來,死亡是人類徹底的失敗。它帶來我們靈肉的分割。屬於物質的肉身要回歸塵土成為烏有。我們無法想像自己怎能從瞬息間變成「不存在」。無怪乎,面對死亡時,人人都會戰慄、焦慮及恐懼。故此,能幫助病人找回他生命的原動力──希望,是重要不過了。那麼,不妨與他一起回顧他已往種種的大好作為,成己成人的美事,使他在萬念俱灰中仍感覺生命有意義,值得活下去。同時通過親友及醫護人員的敏銳、關心、尊重使他感到被愛、被需要、被接納。更可幫助他放眼將來,對「永生」懷有希望或對死亡歸於大愛、大自然中而感圓滿、安寧。

正如保祿宗徒所說的,為有信仰的基督徒,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我們結束了塵世的旅程,便獲登永遠的天鄉。教會在她的禮儀�堻ㄖ漈t人們死亡的日子來紀念他們永生生命的開始。我們常常都懷有希望,因為我們相信如果我們與基督同死,也要與他同生(羅6:8)。在天主教的歷史�堙A有數不盡的資料、著作、教導,給我們指引了如何能安然面對自己的死亡。Bishop Fulton J. Sheen就給我們以下兩點重要的忠告:

(一)默想死亡

幾時我們認真地去思想死亡,它可幫助我們搖撼對宇宙沒有道德精神的錯誤看法,它打破我們以為物慾享樂、金錢利祿是所有的一切的愚蠢心態。當我們默觀死亡本身時,那「自我」的保護籬笆一定要被擊破,我們要瞥見自己內�堛熙h乏、可憐。我們豈不是赤手來,赤手去。它要徹底毀滅我們那可怕的自滿、自我中心。這樣,相應地幫助我們減低對死亡的恐懼及焦慮。

(二)以克己補贖預演死亡

基督宗教常訓導信眾以克己、補贖及捨棄的生活去預演那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每個死亡都是一偉大的傑作,正如人類所有重大傑作一樣,它不可能用一天的工夫來完成。人靈首先要經過眾多的克己、補贖,然後進入漸次的捨棄。直至最後,他被提昇得更人性(更相似基督)。幾時,我們死於某事,某事便在我們內生活:若我們死於「自我」,「大仁大慈」便在我內復生;假若我們死於「傲慢」,「真正的服務」就在我們內出現;我們如死於「淫亂」,「高尚的人格」便會在我們內生活;若死於「憤恨」,「愛」就復甦了。

真的,當人愛上主在萬有之上,捨棄一切對此意向的阻礙,全心全靈投向衪,我們便能隨時準備站立在「大愛」面前。

故此,一個人如何生活便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死亡床上的歸依差不多是絕無僅有。這也應驗廣東話的「江山易改,品性難移」。然而,病榻上的大奸大惡也是很少的。我卻要驚嘆這些美善寬仁的靈魂原來是那麼接近上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