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八期 一九九一年 23-3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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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書信的形式，答覆有喪子之痛朋友的問題。他帶領他們如何從舊約及新約中汲取啟示，去面對現實中的痛苦而生活在希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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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的天恩：
剛收到你的來信，痛悉你的愛兒國光已經離我們而去。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患了病，因此，他的離去無異是晴天霹靂。我願借此數行，對你和小美痛失愛兒的悲傷，表示最深切的同情。明天我將為國光奉獻彌撤聖祭，每日的祈禱中也不會忘記他、你和小美。
在來信中你說：「我記得我和小美結婚前，你曾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我們講述聖經有關婚姻的教導，使我們獲益良多；現在我們痛失長子，逢著這一個家庭的不幸，不知你是否可以再幫助我們一次，給我們講講天主的啟示，教導我們怎樣面對人間的痛苦，怎樣在痛苦中保持希望？」
很好，我很樂意為你們效勞。面對著你生命中的這樣一個不幸，相信聖經能夠幫助你安心接受天主為你所作的奇妙措置，這種想法十分正確。
我們先從舊約聖經開始，看看猶太民族，在耶穌基督親自給我們啟示之前，對這一個與人類歷史同樣久遠，且我們每一個人遲早必要遇到的痛苦問題，持有什麼見解，抱著什麼態度。
痛苦是由形形式式的災禍所造成的。聖經在許多處列出人類所遭遇的各種災禍，例如：洪水、乾旱、地震、時疫、疾病、饑饉、衰弱、侮辱、誹謗、仇恨、不義、迫害等等。聖經作者也描寫了由那些災禍所引起的心理狀態，例如：悲痛、恐懼、憂慮、絕望等等。
但是舊約聖經通常並不把肉體的痛苦和心靈的痛苦分開來講，因為它把人看成為一個整體，而同一個災禍也可能同時引起肉體的痛苦和心靈的痛苦。此外，聖經作者也不大在意痛苦的來源。
至於痛苦存在的理由和目的，聖經倒談了很多。在猶太民族最初的傳統裡，痛苦被認為是天主加給罪人的一種懲罰：
因了你的盛怒，我已體無完膚；
因了我的罪行，我已粉身碎骨。（詠38:4）
實在，人類為馴服大自然所作的艱苦奮門，以及為求生存而從事的辛勞工作，大都可以追溯到原祖亞當背命之後天主所加給人類的懲罰：
為了你的緣故，地成了可咒罵的；
你一生日日勞苦，才能得到吃食……
你必須汗流滿面、才有飯吃，
直到你歸於土中。（創3:17，19）
即使是婦女產子的痛苦，似乎也是厄娃違背了天主的命令之後所得到的報應：
我要增加你懷孕的苦楚，
在痛苦中生子。（創3:16）
天主是一個公正的法官，賞善罰惡。誰同天主作對，不論是個人，或者是集體，天主都要適當的制裁：
不要因作惡的人而忿怒，
也不要對歹徒心生嫉妒；
因為他們有如青草，快要枯槁，
他們有如綠葉，行將零凋。
你該信賴上主，致力善行，
你必安居樂土，享受康寧。（詠37:1-3）
歹徒雖然一時戊盛，有如青草，
作奸犯科的人，雖然一時顯耀，
然而他終必滅亡，永遠沉消。（詠92:8）
但是，約伯是無罪的，卻遭受了極重極大的災禍，這是一個義人受苦的典型例子：這裡，提出了惡人為什麼屢次久享安樂的問題：
你們怎麼不問過路的人？
難道你們不承認他們的證據？
「惡人在毀滅之日不受害，
在憤怒之日會得救。」（約21:29-30）
雖然約伯的忍耐可說是人間的奇聞，但是也受不耐煩和失去希望的誘惑。事實上受此誘惑不只此約伯一人。若干先知和智慧書的作者，如耶肋米亞、哈巴谷、瑪拉基亞等三位先知，以及訓道篇的作者，都向天主表達了他們遭受挫折的感受：
為什麼惡人的生活總是順利，
一般詭詐極惡的人總享安寧？（耶12:1）
訓道篇的作者更對此世的生活顯得很不耐煩，甚至以譏諷的口吻，向天主發出怨言：
在我虛度的歲月內，我見了許多事：
義人在正義中夭亡，
惡人在邪惡中反而長壽。（訓7:15）
既然這個世界的序秩有一個倫理的原則，同時又在公義天主的宰制之下──這是猶太民族所深信不疑的，那麼，為什麼義人要受苦？為什麼無罪的嬰孩要夭折？舊約對這個難題真是大傷腦筋，但提供了幾個答案。約伯幾經深切的反省和沉痛的辯論，最後還是被迫承認，這是一個人的理性無法解答的難題，因而在天主台前謙卑自下，拜服天主的無限智慧（約42:2-3）。
聖詠第44首的作者，也用了沉長的篇幅，抱怨天主忽略了他的子民，沒有快速前來，拯救他們脫免敵人的迫害，解除他們心身的痛苦。
另一個較普通的答覆是再次肯定對天主的信賴，相信天主到了適當的時候，必會實踐他的諾言：
將你的重擔卸交上主，
他必扶持你，
他絕對不會讓義人永遠動搖不止。
天主，求你使他們墮入滅亡的深穴！
兇手和奸詐的歹徒必定中年夭折。
上主，但我卻要時常一心唯你是賴。（詠55:23-24）
在先知書中，「上主的日子」這個觀念漸漸受到重視，成了解答痛苦問題的關鍵。人們終於感到在今世難能實現圓滿的正義，唯有等待天主在遙遠的將來把人間的所有不義一掃而光：
看哪！上主的日子來到，
必有殘忍、雷霆和烈怒，
為使大地變為荒涼，
為殲滅地上的罪人……
我要懲罰世界，
是為了它的罪惡；
是為了他們的惡行。（依13:9，11）
在舊約時代末期，來世生命的信仰日益明朗，無辜受害者獲得完全報復的日子，不在今世而在來生，也就成了普遍的想法。
另一個答覆是化痛苦看作是天主教育我們的方法。痛苦好似一種「衝擊」，天主用它來激勵我們歸向他。在歐瑟亞先知書中，天主自己提供了這個解釋：
我要去，我要回到我原處，
直到他們受了罰，而尋求我的聖容為止。
來，我們回到上主那裡去，
因為他撕碎了我們，
必要治愈；
他打傷了我們，
也必要包紮。（歐5:15-16:1）
這個觀念，在舊約史書末卷瑪加伯下篇中，更表達得十分清楚﹒
……這些災禍並不是為消滅，
而只是為懲戒我們民族罷了。（加下:6:12）
但是，這些答案不能使我們完全滿意，問題還是有待解答：為什麼那些天主自己派遺來傳達訊息的先知，也要忍受痛苦，而且他們所受的痛苦比別的人更大更多？
對此，依撤意亞先知給了我們一個答覆。這個答覆很深奧，也很神秘。依撤意亞描寫一個「上主的僕人」，他要受盡苦辱，向天主贖罪，不是為贖自己的罪，而是贖他人的罪。
他受盡了侮辱，被人遺棄；
他真是個苦人，熟悉病苦；
他受盡了侮辱……
然而他所背負的是我們的疾苦；
擔負的，是我們的疼痛……
他被剌透過，是因了我們的悖逆；
他被打傷﹒是因了我們的罪惡……
他從未行過強暴，
他口中也從未出過謊言，
上主的旨意是要用苦難折磨他……
我正義的僕人要使多人成義，
因為他承擔了他們的罪過。（依53:3-4，5，9-10，11）
就在下面，我們將要看到，這幅上主僕人的圖畫，是新舊約之間的橋樑，擔任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它幫助基督徒了解基督受難和死亡的意義。
現在，我們來到新約部份。根據新約聖經，我們發現初期的教會一方面接受舊約對痛苦的看法，另一方面卻在基督十字架奧蹟的啟示下，有了更深一層的悟解。
耶穌講及他要受的苦難時，總是強調，這是必需的，是天主救世計劃的一部份，是從永遠就決定了的：
從那時起，耶穌就開始向門徒說明：他必須上耶路撒冷去，要由長老、司祭長和經師們受到許多痛善，並將被殺，但第三天要復活。（瑪16:21）
在耶穌復活那天傍晚，在去厄瑪烏的途中，耶穌用反問的口氣，對兩個門徒說：「默西亞不是必須受這些苦難纔進入他的光榮嗎？」（路24:26）
這是一個嶄新的觀念，是一個革命性的觀念，和當時一般人對默西亞的想法正巧相反。當時一般人想像中的默西亞是一個光榮長勝的政治領袖，制服他的敵人只是舉手之勞。因此，耶穌的第一批門徒很不容易了解耶穌為什麼要受苦，更難於接受耶穌必須以苦難來完成天主救世計劃的事實。然而這正是默西亞使命的核心，所以耶穌必須再三再四教導他的門徒，點西亞必須是受苦的默西亞，他就是那位依撒意亞描寫的「上主的僕人」，他為了賠眾來人的罪過，備受輕慢凌辱。
在致希伯來人書中，耶穌稱為大司祭；他以苦難和死亡的祭獻，使人類與天主重歸和好。「他雖然是天主子，卻由所受的苦難，學習了服從，且在達到完成之後，為一切服從他的人，成了永遠救恩的根源。」（希5:8-9）「他既然親自經過試探受了苦，也必能扶助受試探的人。」（希3:18）
但是，究竟為什麼聖父要求他的聖子忍受如此的痛苦而死去呢？最後的理由還是天主的慈愛，他愛我門罪人是不可言喻的。
天主竟這樣愛了世界，甚至賜下了自己的獨生子，使凡信他的人不至喪亡，反而獲得永生。（若3:16）
初期教會的信友，在教難中，他們就在基督的苦難聖死的光照之下，面對所遭受的殘酷迫害，同時奉獻他們的痛苦生活，作為犧牲，以配合天主拯救世界的計劃。
這樣，他們就能夠看到在這個有罪的人世間，人受苦是必然的事實。但是，身為基督的門徒，如果受苦，可以「為基督」受苦，也可以把自己所受的痛苦攙合在老師的痛苦之內。「為了基督的緣故，賜給你們的恩賜，不但是為相信他，而且也是為為他受苦。」（斐1:29）
基督徒能夠真正的參與基督的救世工程」」。這聽起來神妙莫測，但事實上的確如此：
如今我在為你們受苦，反覺高興，因為這樣我可在我肉身上，為基督的身體──教會，補充基督的苦難所欠缺的。（哥1:24）
既然做了基督的門徒，分享他的命運不是很應該嗎？瑪竇福音所記錄的山中聖訓，耶穌在結束真福八端時說：
為義而受迫害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幾時人為了我而辱罵迫害你們，捏造一切壞話毀謗你們，你們是有福的。你們歡喜踴躍罷！因為你們在天上的賞報是豐厚的，因為在你們以前的先知，人也曾這樣迫害過他們。（瑪5:10-11）
這些話看來自相矛盾，卻是耶穌的正統教導；他告訴我們，痛苦和迫害不但是可以逆來順受的，而且更是足以令人歡喜踴躍的。
若望宗徒的神學有著同樣的美妙說法。他指證基督的苦難和死亡是一個光榮的時辰，是他光榮聖父的時辰，也是聖父光榮他的時辰。在記述苦難史的時候，三部對觀福音的描寫很強調耶穌所受的駭人苦辱，若望福音的描寫要溫和得多了。在若望的筆下，耶穌在面對十字架苦辱的時候，顯示出極大的平安和莊嚴；主宰著整個局面的不是周圍的仇人，而是耶穌自己；是耶穌自己自由地交付生命，再自由地取回生命。當耶穌在十字架上，於加爾瓦略山頂，被高舉起來任由人們瞻仰的時候，勝利的曙光已經透露了。這「被高舉起來」就已經是「他受到了光榮」。
聖保祿宗徒更創造了一個名句：與基督一同「被釘在十字架上（co-crucufied）」：
我己由於法律而死於法律了，為能生活於天主；我己同基好被釘在十字架上了。（迦2:19）
可以說，這就是基督徒對於痛苦這問題的高度悟解了。我們受苦，是天主為了淨化我們，以準備我們享受永福嗎？是的，但不止於此。我們受苦，是為了補充基督的苦難所有的欠缺嗎？是的，但還不止於此。我們既然與基督結合為一，我們不就應該偕同耶穌，跟隨耶穌，踏著耶穌的足蹟，與耶穌亦步亦趨，直到加爾瓦略山頂，和耶穌同釘在十字架上嗎？不錯，這悟解可能不會減輕我們肉體的疼痛和心靈的憂傷，然而它能夠使我們深深地體驗到痛苦的真正意義，因而產生不能動搖的希望，堅信天主必要實踐他的許諾，確知必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愛的天恩，我匆匆地寫下了上面的數行，簡單地引用了聖經中一些美麗的事蹟和明智的言論；這些事蹟和言論足以教導我們怎樣去面對現實生活中的消極層面。你的愛兒已經領過聖洗，已與基聯合一起。我們能不相信他已在天上和天主共享永福了嗎？他只是比他的父母先行了一步，將有一天，他要在那裏歡迎他們，但願天主助佑我們。
聖保祿宗徒寫信給得撒洛尼的信友說：「關於亡者，我們不願意你們不知，以免你們憂傷，像其他沒有望德的人一樣。」我也願意沿用聖保祿的話對你和小美說：「為此，你們要常用這些話彼此安慰。」（得前4:13，18）
有空暇時，不妨自己拿起聖經來閱讀；從聖經中，尤其是從福音中，你可以發現許多章節，對你目前的處境，是一些很珍貴的寶藏，足以安慰你悲痛和憂苦的心靈。下面附上一個書目，我下筆時，曾參考了其中的資料。
請全心依靠無限慈善的天主，天主尤其接近悲痛憂苦的心靈。彌撤和祈禱中會記得你們。特此，謹祝
主佑
鐸末施惠淳謹覆
1. Pope John Paul II, "Salvifici Doloris: On the Christian Meaning of Human Suffering", Apostolic Letter of 11 February 1984; English translation published in L'Osservatore Romano. 20 Feb. 1984.
2. O.A. Piper, "Suffering and Evil", in: G. A. Buttric, ed., Interpreter's Dictionary of the Bible, New York, 1962, Volume 4, pages 450-453.
3. Lord Longford, Suffering and Hope. London, 1990.
4. M.L. Ramlot and J. Guillet, "Suffering". in: X. Leon-Dufour, ed., Dictionary of Biblical Theology. London. 1973 pages 586-590. (There is a Chinese Translation of this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