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 第八期 一九九一年 15-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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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強調從宗徒時代開始,基督徒對十字架不甚了解,甚至表示抗拒;全能的天主,怎能容許十字架痛苦的存在?作者從教父的著作�堙A論逋教會如何領悟、體驗十字架的奧秘;天主沒有給人一個合情理的解釋,只讓十字架上的耶穌為衪作了一無言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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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痛苦、死亡,虔誠的基督徒很自然地仰望苦像,從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吸取平安、慰藉、勇毅和力量。但撇開十字架的救恩價值不論,這份對苦像的投靠到底在受苦者的心靈上起甚麼作用?苦像是鎮痛劑?增強容忍力的補品?或治療創傷的良藥?能客觀地化解苦難?或主觀地使人超越痛楚?能給痛苦一層更深的意義?或能改變受苦者的心態?究竟二千年前高舉於加爾瓦略山上的十字架和今日基督徒的十字架有何直接關係?
這些問題早在教會初期被提出。福音作者們都強調當耶穌呼籲門徒們背起十字架跟隨他時,門徒們都大惑不解,甚至表示抗拒(谷8:34;瑪10:38,16:24;路9:23,14:27;若12:26)。保祿雖以「宣講十字架」(格前1:23)為己任,明言自己已「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迦2:19),並勉勵信眾「將基督之死帶在身上」(格後4:10),他也得承認這一切行之不易,十字架的奧秘為猶太人是絆腳石,為外邦人是愚妄(格前1:23)。可見背十字架雖無可否認地是徹底跟隨基督的標記,但它的超理性因素實在太強,令人無法理所當然地接受。不論基督的或基督徒的十字架都是愛情的驗証及理智的絆腳石。在新約後的數世紀,教會為領悟、體驗這奧蹟要下不小功夫,這可從教父們的著作中略見一班。
當福音開始越過巴肋斯坦疆界,透進希臘文化薰陶時,十字架的「愚妄」性質顯得份外刺眼。根據希臘哲學的神觀,神是不變、不死、不能受苦的。神與痛苦根本不可相提並論。柏拉圖(427-347B.C.)及基於他的不同哲學派別,以至當代流傳甚廣的斯多亞學說(stoicism)都避免直接把人間疾苦拉到神身上,只盡量美化痛苦、死亡,視之如解脫、淨化;且表彰受苦者的堅強、高貴。不過這種迴避並非徹底解決方法,神與痛苦遲早不免要正面交鋒的。依彼喬(E241-270B.C)毫不隱瞞地提出這棘手的問題:神若存在,何來苦惡?(si Deus est,unlum?)他說:「或是神不願消除苦惡,或是他根本無能消除。若他能而不願,他便是人的敵人,而我們不想要這樣的神。若他願而不能,那他本性軟弱,根本不可被稱為神。若他也願也能,為甚麼世上仍有苦惡?」這個表達得一針見血的問題為深信天主愛世人的基督徒格外尖銳,而基督徒對這問題的回答更令人震驚。他不用保障或護衛神的絕對超越,不受痛苦沾染,與人間疾惡無關,反而舉出十字架,深信神為愛人而降生成人,為愛人而負起世上一切痛苦,為愛人而死亡,且簡選了一種最殘酷、最羞恥的死法。並非神與痛苦永不共存,相反地,在十字架上神與痛苦自此難分難解。
基督徒的逆常理信念立即引起教外不同方向的抨擊。羅馬史書指之為「傷風敗俗的迷信」(1)。一個被人及被神拋棄,死於十字架上的自命先知只能是「騙子」、「迷惑群眾者」、「巫師」(2)。戴都良(Tertullian +220)敘述在他居住的加大基城�埵酗H公開用漫畫方式譏笑基督徒。一個驢頭人身的怪物身穿仕袍手拿書卷被指為「基督徒的天主」(3)。在羅馬巴拉甸山崗亦有一源自第三世紀初類似的諷刺漫畫刻於牆上。一個人立在驢頭人身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怪物前祈禱。畫旁題字日:「亞力沙米郎(基督徒的名字)朝拜他的天主」。
除了這些粗俗的譏諷外,比較有學養的外教人士,如與儒斯定辯論的猶太人諸方(Trypho),博學的波非略(Porphyry)《真理之言》的作者,書成近兩世紀後仍遭奧利振反駁的釆耳斯(Celsus)等,都紛紛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假設耶穌是天主,他為何一定要以死亡來救贖人類?就算他要死,為甚麼死得如此羞恥?為甚麼不光明磊落地在死前解釋自己的身份,顯示自己的英雄氣質?若他來是為救贖人類,為何這樣遲才降世而不早在人類犯罪之始?為甚麼天主不在他身上施展威能?若他自己是全能者,為何故意扮作無能,任人擺佈,甚至凌辱、處死?他若在十字架上不能自救,又怎能救贖人類?基督徒們跟隨了他得到甚麼益處?他們不一樣受人凌辱,被人輕視、處死?天主既然愛他們,為甚麼讓他們受苦?為甚麼他們甘心以謙卑、愚妄自居?從這一連串的問題他們的結論是基督徒的信仰基於無知、盲從、愚昧。
不單外教人藐視十字架的奧秘,甚至在信仰中也有人嘗試找尋折衷辦法,削減其對理智的強烈衝擊,務要使之合情合理。這是受玄識學派(Gnostic)影響的思想趨勢。不少在第二、三世紀寫成的偽經(apocrypha)都染上這色彩,刻意美化十字架。根據《伯多祿福音》基督在十字架上保持緘默,他絲毫不感受到痛苦。《若望宗徒事錄》記載基督顯示給若望,告訴他自己實在沒有受苦,也沒有死。死的只是懸在十字架上的他的幻像。類似地玄識學派的巴西利德(Basilides)認為死在十字架上的是耶穌的替身,助他背十字架上加爾瓦略山的西滿。總之這些學說都不願接受基督之死的歷史性及真實性,而千方百計地將之昇華、美化或象徵化,甚至走入異端的歧途,否認耶穌的真人性,說他只「被認為是人」或只「以人形顯示自己」。他們想將十字架理性化,但卻弄巧反拙,變成了保祿所說的「十字架的敵人」(斐3:18),把基督的死亡化解為空泛,無意義(迦2:21)。
面對十字架奧蹟,教父們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們絲毫不隱沒十字架的「絆腳石」性質,也不求妥協,削足就履,去迎合大眾意識,反而更清晰地將它彰顯出來,奉它為救恩的核心。物理學家亞基米德曾說過:「若我能在地球上找到一定點,我可將整個地球挑起。」秉承新約的啟示,教父們確認基督的十字架奧蹟就是挑起、提升整個世界的定點。同時他們更領會到一點教外人或旁觀者不能體驗的:這奧蹟不可藉理性推敲去明瞭,而要藉全人的投入、參與、契合去融化其中。當安提約基雅的主教依納爵(Ignatius of Antioch +110)在被押往羅馬受刑途中得知羅馬教友有意為他向政府首長求情時,他致函給這群熱誠的教友,阻止他們的善意。在信中他不嘗試以理服人,只懇求教友們勿使他錯過殉道的機會:「請你們讓我效法我主的苦難吧!」他認為基督徒是「十字架的樹枝」,有如樹枝之與樹身共生,基督徒參與基督的苦難實屬其當然本性,只這樣他才能成為基督的「真正門徒」。
自第四世紀初君士坦丁大帝皈依後,基督徒不再受迫害,十字架也漸變成光榮,勝利的象徵,但它的絆腳石性質卻毫不稍減。相反,教父們處處小心防範,唯恐這原始意義被沖淡。希拉略(Hilary of Poitiers +367)強調十字架的絆腳石(scandalum crucis)是進入救恩的「窄門」。基督藉謙卑受苦救世,基督徒們亦藉謙卑受苦而得救。十字架是一件「謙卑的聖事」(sacramentum humilitatis)(4),心高氣傲,自以為是的「智者」絕不能領略隱藏其中的智慧。故此,十字架也是判官,有批判、改革、糾正的作用。它淨化人們對天主的先決性意念。希拉略很清楚地指出:「我們自然地發問:為甚麼天主被釘在十字架上?只因這『為甚麼』非我們的理解能力所及,我們便拒絕相信並視之為愚妄」。人很容易按照自己的淺陋見解去為天主製造固定的框框,以己心度神心。其實人之認識天主是「以有限尋覓無涯,一個受造物根本不能判斷自己的造物主」(5),他只可聆聽、默觀、驚歎、感謝、從中體會,讓主的作為陶化自己、評判自己。如此深切地投入十字架奧蹟,基督徒會領悟到其實自受洗之時,他的生命已烙有十字架的印號。金口若望(John Chrysostom +407)特別強調這源自保祿的思想:「我們藉著洗禮己與基督同死同葬。」(羅6:4)他勸勉教友門說「你若受苦,不要抱怨說:『我做了甚麼值得懲罰的事?』你應舉目凝望基督,默思他的命運,那你便會明白你究竟為甚麼是基督徒。」(6)可見基督的十字架不單是挑起整個世界的定點,也是每個基督促的生活核心。與十字架奧蹟冥合能讓基督徒發掘天主的真面貌及自己的真正身份。若從中國修身哲學角度看來,可套用《大學》的說法來總括教父們的思想:十字架是基督徒「誠意正心」的關鍵。基督徒能將自己的生命、痛苦、死亡與基督的十字架奧蹟融合,達到「盡心,知性,知天」的境界,讓天命之性,實現於個人生命。
耶穌曾直接呼籲門徒們參與他的十字架奧蹟:「誰若願意跟隨我,該棄絕自己,背著自己的十字架跟隨我。」教父們都注意到門徒們要背的是他們自己的十字架,而不是基督的。在路加的記載中還加上「每天」背自己的十字架(路9:23),其中意義更加明顯。亞力山大的格肋盂(Clement of Alexandria +220)解釋:我們不用受基督在加爾瓦略山上所受的苦難,不用像他一樣被釘死。我們的十字架不用與基督的一模一樣,重要的是藉著背十字架,我們自己能肖似基督(7)。使基督徒的十字架與基督的十字架融合的不是痛苦、死亡的實在形式,而在於其內蘊。甚麼是基督十字架的內蘊?教父們毫不猶疑地顯露出已藏在新約中的答案:愛。
安提約基亞的依納爵在殉道前夕向教友們表白心態時,不願仔細地分析地追隨基督的熱忱,只言簡意賅地說:「重要的只有信和愛。」(8)金口若望也在講道中鼓勵信眾不要因十字架的絆腳石性質而感到困擾:「若有人問你們:『你們真的朝拜一位被釘在十字架上死者?』你們可以昂首挺胸,光榮自信地回答:『當然……十字架為我們是天主無限慈愛的印証。』(9)奧利振(Origen +254)更深入地反省這愛的奧蹟。他肯定愛使相愛者同甘共苦,愛分享分擔一切:「救世主降生於世,為能切實地分擔人類的痛苦。在衪被釘十字架前,甚至在衪降生成人之前衪已有這份同情與分擔的愛,十字架是其最明顯的表現。……愛驅使衪做到一些因衪本性的偉大而不可能的事:衪成了人,為能受人性的苦。」(10)愛常是誇張的,趨向極端,趨向無限度,跳過一切框框,超越一切界線。天主的愛也一樣的誇張、過份,甚至可以說超越他自己的本性:一個本不死、不受苦的天主為愛人選擇了人的痛苦及死亡。奧斯定(Augustine +430)也為這深厚的愛而觸動:「降生成人為衪還不足夠,衪要被人審判;被審判也不夠,衪還要受人侮辱;受侮辱仍不夠,衪甘願被處死,且死於一種最痛苦的死刑。」(11)愛消除相愛者的距離,為縮短天人之距,天主首先降尊就卑成了人;為使這距離完全被愛跨越,他降到人性的最深、最脆弱的地方,體驗了人性的死亡;他死得像一個被天主遺棄的罪人。好使世上一總人,甚至那些與天主距離最遠的罪人都感受到天主走近到他的境界,天主與他同在。罪惡、痛苦、死亡被認為天主不在的地方,藉著十字架奧蹟天主以自己的「臨在」填滿自己的「空缺」。
奧斯定繼續反省:「我覺得天主回覆我的問題,並對我說:我若分擔你的痛苦,你會更容易跟隨我。我給了你我的力量,並為你鋪平了道路,使你的步履更輕盈、更快捷。」(12)在呼籲我們跟隨他以前,他自動地走在我們面前。因著基督的參與,人的痛苦及死亡有了一層更深、更新的意義。它不再是人的極限、人性崩消、失敗的標記,而是天人相遇的地方,愛情表達的最高峰,藉愛的聯貫,天人之間喜與樂互通。故此奧斯定可說:「在衪之內衪所受的一切痛苦我們也受了,而我們的苦,衪也在我們之內分擔。」(13)今日人世間的一切疾苦是基督之苦的延續。仰望著十字架沒有人可以認為自己在孤獨地受苦,因為基督已先於他,偕同他,並為他嚐透了痛苦的深淵。奧斯定覺得基督在對他說:「我先接受了苦難,為能更實在地幫助你。你懼怕的一切痛苦及死亡,我已在你之前,並為你而接受了。」(14)這個信念使痛苦不再那麼可怕。「當你全心地默思基督為你所受的苦,你怎麼能不安心委順地接受你自己的一份?」(15)
不論二千年前基督的十字架或今日我們的十字架都有其絆腳石性質。面對痛苦、死亡,我們仍不免要抗拒,仍不免要問:「為甚麼?」但誰若期待一個合情合理的答覆就注定要失望。天主不給人詳細解釋,也不與人理論,只說:「看!我自己也受苦。」奧利振說:「直到現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仍保持緘默,他不用聲音來辯護自己,他讓自己的真正門徒以生命來為他作辯。」(16)他的真正門徒在十字架下會更深切地認清自己的身份,他不用隱瞞十字架的愚妄,不用牽強地「美化」它。他知道,實際上是基督「美化」了人的痛苦及死亡。他懂得從根源去消化這絆腳石的秘方,就是讓自己被捲入貫通天人的愛的洪流。奧斯定說得好:「給我一顆灼熱的心,它能立即領會一切……若你的心冰冷,怎能明瞭如此高深的愛?」(17)
1.參閱Tacitus, Annales 15, 44, 3; Plinius, Letter X to Trajan 96, 8
2.參閱Lucian, De morte Peregrini XI; Arnobius, Adversus nationes 1, 43; Justin, Dialogue with Trypho 69及其他護教教父引錄外教人對基督的指控。
3.參閱Tertullian, Apologeticum 16; Minucius Felix, Octavius VIII也有同樣的描述。
4.Hilary of Poitiers, In Matthaeum commentarius I 36; XVIII 3.
5.De Trinitae III 25.
6.John Chrysostom, Commentarius in Evang. secundum Matthaeum homiliae 8, 2.
7.Clement of Alexandria, Stromata II 20, 104; VII 12, 79.
8.Ignatius of Antiochia, Ad Smyrne 6
9.John Chrysostom, In Epistolam ad Romanos homiliae, 2.
10.Origen, Homilia in Ezechielem VI
11.Augustine, Sermo 30 in Johannis Evang. 8, 15-18.
12.Sermo 52 in Johannis Evang. 12, 27-36
13.Enarrationes in Psalmos, 62, 2.
14.Sermo 52 in Johannis Evang. 12, 27-36
15.Enarrationes in Psalmos 54, 10
16.Origen, Contra Celsum, proemium 2.
17.Augustine, Sermo 26 in Johannis Evang. 6, 4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