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與信仰成長

韓大輝

神思 第七期 一九九零年 29-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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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闡述降生成人的天主聖言,就是人信仰成長的內容和動力;降生奧蹟�奡N透露了人的本質終向成長和自我現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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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出現過不少的問題:貪污、難民、暴動、股災等,但都未能難倒這條活力十足的「小龍」,可是當移民潮一湧現時,整個社會都要成為問題,因為這意味著信心的動搖,人們再不能假裝看不見去與留的迫切性,遲遲不作決定。可是,決定之前總得要問句:「我可以相信甚麼?」作為信徒的,在信心問題上並非是先天免疫的,不過,他的信心須建基於他的信仰之上。

聖言降生成人的奧蹟是天主對人、又是人對天主最偉大的發言,它在人自身認識的過程裡成為一個藍圖,昭示了人的本質、終向、成長和白我實現的途徑,照明一切屬人、屬神的事實。本文想從這個偉大的奧蹟看信仰的成長。

(一)天上的人話

中國字十分傳神,將人和言字加在一起便成了一個「信」宇。信者,從也、不疑也。信由心生,是一種生活態度,令人能彼此依賴而成長、逐步建立人類的歷史文化。在信任之前,人須靠一些形之於外的媒介作思想的交流,言語就是泛指一切應用這些媒介的能力,包括了說寫或非說寫的方式,人因而才有彼此信任和成長的基礎。人的抱負很大,總想衝破一切局限,甚至使成長的弧線外延至死亡之後,為描述道份追求,就出現了種種人間的神話。可是,從救思史的角度去看,天主為達成人的心願,卻傳出了「天上的人話」,願意藉著人間的語言與人溝通,讓人分享祂的福澤,出自天主的說話是有著無邊的力量,和言出必行的:

譬如雨和雪從天降下,不再退回原處,只有灌溉田地,使之生長萌芽…… 同樣,從我口中發出的言語,不能空空地回到我這裡來;反之它必實行我的旨意,完成我派遣的使命。(依 55:10-11)

另一方面,天主的話是按照祂計劃的節奏而逐步實現:

天主在古時,曾多次並以多種方式,藉著先知對我們的祖先說過話;但在這末期內,他藉者自己的兒子對我們說了話。(希1:1)

「聖言成人」的奧蹟將人溝通的能力提昇到另一更高境界,信任不只是限於人彼此的聯繫,而構成天人合一的基礎,換言之,藉著「成人的聖言」,人對天主的信仰才有具體的內容和成長的途徑。

初期的教父對這點已有很豐富的描寫,簡單來說:天主造人時,是按著自己的肖像用泥土塑造了第一個人,又從他鼻孔中注入自己的氣息。這個肖像 (Image)是永恆的智慧或理性(Reason),也就是天主聖子,而天主的氣息是指天主聖神。人若順應祂的領導必會變成天主的模樣(Likeness)--就是參與天主的生命。第一個人亞當由於逆命達不到這個地步,但另一個新人由於順命卻達到這個目的。新人的出現亦稱為新的創造,這次天主創造新人時,不再用那毫無靈性的泥土,卻採用了那受祝福的泥土--就是童貞女的母胎--充滿恩寵、秀氣、生命。祂不只是按著自己的肖像造人,而是要聖子親自下凡,祂要將那看不見的天主彰顯出來。為了使這事成就,聖神就「蔭庇」了這受祝福的泥土,使那降生的,成為真真實實的人,並非是「假扮人」的神,他的存在終於使人達至神的生命。不過,他並不獨善其身,而要擴散這股生命力量到其他的人身上。他所採用的方式卻是出人意表,他就像一粒麥子,跌下地裡進入那死氣沈沈的人性氛圍中,體驗了人間最慘酷的死亡經驗,但在復活時,卻給了人類新的生命。誠如保祿所說(格前15:36-49):

你所播的種子,若不先死了,決不得生出來(36)

播種的是可朽壞的,復活起來的是不可朽壞的(42)

播種的是屬生靈的身體,復活起來的是屬神的身體(44)

第一個人亞當成了生靈,最後的亞當成了使人生活的神(45)

第一個人出於地,屬於土,第二個人出於天(47)

我們怎樣帶了那屬於土的肖像,也要怎樣帶者那屬於天上的肖像(49)

從教父的傳統裡,我們可看到降生的聖言就是人信仰成長的內容和動力。

(二)動人的容貌

這個具體的內容不是出於一套從書桌上構思出來的理論,卻是基於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事蹟,而這事蹟是記載在世代相傳的聖經中:

有一個人沿著加利肋亞湖岸,走到人群當中,在他們竭息的時候,以生動的言詞,簡單的比喻,觸動了他們的心弦;在他們作活的時候,呼召他們做漁人的漁夫:在他們絕望的時候,治療他們:在他們饑餓的時候,餵飽他們;在他們口渴的時候,請他們來喝;在他們勞苦和負重擔的時候,給與他們休息之處;在他們無所適從的時候,他不怕冒犯其他的人,與罪人、稅吏、妓女同桌:在他們年幼無知的時候,手抱他們,祝福他們,因為天國是屬於他們的。他的作為又是那麼有力、令人仰慕不己,但他來竟是為服侍眾人。不過,當他在人群中最風光的時候,卻招人嫉妒,最後竟被自己的人出賣,甚至像一個江湖大盜一般,眾目睽睽下,任由外邦人拉去釘死在十字架上。這一切他都預先知道,他說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裡死了,仍是一粒,如果死了,才結出許多籽粒來。

他的死亡並非是一個了結,、因為他的門徒又再見到他,並且得到指示,繼續傳揚他的福音。藉著門徒的宣講,我們可感受到,他說的話總是那麼動聽,做的事總是那麼令人折服,他本人就是那麼親切,令人難以抗拒,但若真正地去接近他,就發覺很難了解他,在他之內,有一種深不可測的奧秘,投身進去,就像向一個黑洞跳躍,令人躊躇,但他卻仍不斷鼓勵人:凡信從我的必得永生,從他心內要流出活水的江河。凡信他的人,是指那些歸向他的人,接受他召叫的人。那位生活的天主在耶穌基督內,在他的言語、行為、整個人性的存在之內,以一個動人的容貌出現和呼召我們,使我們得到永生,就是:認識唯一的真天主和他所派遺來的。

天主是藉著降生的聖子讓人認識祂。如果某人叫我,他會以臉孔朝看我,在注視我的同時,他也把自己的容貌、他的「自我」呈現給我。從另一角度看,當他注視看我、呼喚著我時,我就是他眼中的「你」。當我意識到這個情況時,生命會冒起一個變化。聖若望對這種經驗有一個很好的描寫:當瑪利亞瑪達肋納在一週的第一天清晨來到主被埋的墓穴時,發現主的遺體不見了,悲憤之餘在墓外痛哭,耶穌來了並向她說:「女人,你哭甚麼?你找誰?」她以為是園丁,就說:「先生,若你把他搬走了,請告訴我,你把他放在那裡,我去取回他來。」耶穌給她說:「瑪利亞」,她便轉身用希伯來語對他說:「辣步尼!」就是說:「師傅」。

一聲呼喚「瑪利亞」和另一聲回應「辣步尼」,令一個新的容貌印在另一個的心頭上,同時在她身上開始了一個新生命--一個耶穌曾經說過的「重生」。首先,,一個極嶄新的意念,衝破了她舊日的看法,她來,本是為尋找一個死了的身體,但呈現在她眼前的竟是活生生的主,因而,她可欣喜若狂地對人說:「我見了主!」這就是信仰。

不過,信仰並不停留在於一個「意念」有了新的迫切性而已,而是使一種關係更為緊密。是那位顯現者說:「你到我的弟兄那裡去,告訴他們:我升到我的父和你們的父那裡去,升到我的天主和你們的天主那裡去。」這位「我的天父」,並不是一種籠統的說法,不能與許多民族想像的父神或穹蒼的始祖混為一談。祂是永遠聖子的天父,祂是由子的降生才顯現給我們;也經由子,我們才可到祂那裡。基督是天父的子,他的榮耀來自父,又歸於父,他的全副生命都獻身在實行父的旨意。現在這位兒子要成為眾人的弟兄,因為他的父要成為眾人的父,我們之所以能在子內 成為天父的子女,是因著聖神的德能。祂是父和子密切結合而共發的愛情,這份愛情亦因著子與我們密切的關係而恩賜我們。祂是引領我們進人真理的聖神,觸動我們承認「耶穌為主」,向天父說:「阿爸,父呀 」

(三)信仰的旅程

通往神的途徑似乎沒有一條是完全相同的,祂似乎不想「度身定製」現成的行貨,祂給與人聰明和自由,點發了人投向生命的意志和力量,讓人踏上應走的路,順應個人不同的特性創出自己的歷史。

時至今日,仍有很多人面對生命的疑團時,但卻能在聖若望的見證中找到了個眉目。他也是個尋找生命之路的過來人。一次,有一個人對他說:「來,看看吧!」。他親眼看見過,親手摸過,那人竟是生命的聖言,因著這個刻骨銘心的經驗,他就為整個人類歷史下了一個不可或缺的注腳:

聖言成了血肉,寄居在我們中間。(若1:14a)

他就是天主的獨生子,來到了世界,經歷了人最深層的考驗:苦難和死亡,卻又因著父賜予的聖神復活起來,因而他在人類歷史中將人的超越的境界推到極點,成為所有人的典範。聖保祿甚至將耶穌基督看為整個宇宙萬有的核心:「一切……都是在他內受造的:一切都是藉著他,並且是為了他而受造的。」(哥1:16)

其實,縱使他沒有降生,作為造物之神的聖言,亦始終是萬有的主宰和核心,充盈天地,護理整個宇宙。不過神自創造人類的時候早已交給人類治理大地的使命,所以人受邀直接參與自身的歷史,同時,神亦賜予他們「逆命」或「順命」的自由。人既是從天主而來,在天主內生活,也只有善用自由,以順命的精神投向祂,才能得到圓滿的生命。

的確,在天主創造的當初,人可憑著祂所創造的萬物辨認洞察天主那看不見的美善。萬物就成了天主形之於外,與人溝通的場地,人本來可順其自然相信、接受天主。可是罪惡摧殘了人的本性,大大削弱了人原有的洞悉力,很多時人只停留在世界的表面,而不能了悟內裡屬神的美善。天主要改變這局面,在眾多的可能性中,祂揀選了聖言成人的方法。在聖若望的眼中,這份自由在人墮落後仍然保留著,就是在於選擇接受或拒絕天主的愛,聖子的降生就是讀人面對耶穌基督作出一個具體的選擇:

天主竟這樣愛了世界,甚至賜下了自己的獨生子,使凡信他的人不至喪亡,反而獲得永生。天主沒有派遺子到世界上來審判世界,而是為叫世界藉著他而獲救。(若3:16-17)

當然這個選擇仍然可以錯,邪惡與死亡仍可在人類歷史上耀武揚威,可是降生成人的天主子卻以他的順命投轉乾坤。所以若望在描寫聖言降生時說:

我見了他的光祭,正如父獨生者的光榮,滿溢恩寵和真理。(若1:14b)

值得留意的是,若望是以希臘文的「恩寵和真理」去翻譯希伯來文的「慈愛與公義」,這都是古經描寫上主雅威的兩大特性。換言之,聖言降生正肯定了天主的慈愛與公義必會戰勝一切邪惡和死亡。

這個勝利在今世,更好說在納匝肋人耶穌身上便己開始,他面對殘酷的死亡時說:「阿爸,父啊!……照你所願意的。」(谷14:36)他代表了所有的人,作了一個信仰的回應向天父說了「爾旨承行」,因此,他成為「信德的創始者和完成者」(希12:2)。但由於這個「爾旨承行」是根植在聖父和聖子的永遠關係上,終於有一個真正的人能向天主說真正的話,同時其他的人,不論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都該在降生的聖子之內作出同樣真實的信仰回應。雖然每人有不同的處境,但都意味看信仰不單是一段個人要走的路,也是整個人類的生活旅程。

另一方面,若望將聖言的降生和「勝利已開始」的意念,用一個很美妙的形像撮合起來:

聖言成了血肉,寄居在我們中間(原文:在我們中間搭起帳棚)。(若1:14)

在教會內對這句話有很多發人深省的了悟,近代的神學家在參詳歷代的著作時,特別標榜降生的聖言為天主慈愛的「基元聖事」,意即:耶穌基督是天主親臨人間最偉大的標記,其他的標記或聖事是因為主基督的緣故才有負載天思和導人歸主的能力。事實上,因著聖言的降生,吾人每日的境遇都可成為神人交往的機緣。

可是,人始終是以信仰來接受這個深不可測的奧蹟,故此為能更懂得聆聽天主的發言而順命行事,吾人必須注意信仰的培育。培育是一項人際彼此相互影響的活動,可以促進人在社團內得到身心的發展和成熟,其運作是有賴價值的共識、生活意義和模式的取向。當然,這些活動通常是一班人在不同的層次下(社會、家庭、教育機構等)運作,一起邁向著一個大目標,但彼此是有關連的,而其過程是漸進的。這個大目標當然是包括人自我的實現,和一些人類共同的理想,踏上這個旅程的人中,有些是較為先起步、而又主動與其他的人分享其經驗的,我們稱之為培育者,其他可相對地稱為受培育者。從這角度看,最偉大的培育者當然是耶穌基督了。其他從事信仰培育工作的都以他為典範。

福音告訴我們這個「善師」如何培育了自己的門徒。其中最精釆的一段就是耶穌在厄瑪烏路上與兩位門徒的對話(路 34:13-35)。讓我們列出幾點作為信仰培育的借鏡:

口主動接觸

耶穌主動來接觸他們,對於他們的「失落」表示了關心,接受他們當下「無信」的處境。他們「失落」是因為失去了一位原可拯救以色列的默西亞,他們「無信」並非是因為否認天主,而是責難天主連一個無辜的義人也保不住,他們離開耶路撒冷是表示實在受不了而要「退票」。

口悉心陪同

耶穌一直在路上陪伴他們,不但聆聽他們,而且也以天主的聖言光照他們,很有耐心地從梅瑟及眾先知開始,把全部經書論及默西亞的話都給他們解釋了,使他們不把復活當作「神話」看待,卻將之視為天主對人一番暖在心頭的話。到了最後又以 「擘餅」的神聖標記,使他們的眼睛能看到復活的主。

口擴展教會

耶穌就在他們面前隱沒了,他們就彼此分享了在路上與他同行時那種心靈的的熾熱。結果他們改變了行程並立時折回耶路撒冷,遇見那十一位門徒及同他們一起的人。這班人本來也是死氣沈沈面臨瓦解的危機,現他們正因基督的復活而再次成為一個充滿生氣的團體。這兩位門徒回來了,路加這一筆正刻劃了耶路撤冷教會擴展的情況。

口宣告福音

耶穌所復興的團體並不是一個關閉的團體,只客身耶穌舊日的相好聚首一堂,他要他們從耶路撒冷開始,因他的名向萬邦宣講悔改,以得罪之赦。當然這個宣講是意味著耶穌的神妙臨在,使教會傳福音、行聖事和服務人群時是他--降生的聖言主動地按觸和陪同每個踏上信仰之旅的人,不論那人意識與否,他都設法攜同眾人邁向成全。

(四)小結

說話能助人彼此信任,信任使人團結起來、使自己創造未來。這個自創的行動是在時空中流轉、發展,繼而形成人類歷史的經驗與文化,是多元同時又是歸一的,因為人與人之間有很多相異相同的地力。歷代哲人不斷去摸索那能夠將歷史事件串成一起的脈絡,從而引發出很多的學說、意識型態、甚至含有宗教或反宗教意味的神話。昨天所流行的種種想法已不能立足,當前又有新的正在冒起,週而復始,不知何去何從,但令人擺脫不了的,就是那神話背後的問題:「究竟生命何價?」

然而,天上的人話引發了一個答案:聖子降生成人,將天主不可見的形像彰顯在一個動人的容貌上,人要作出一個信仰的抉擇,接受或拒絕他。相信他的就能得到永生,在聖子內,順從聖神,成為天父的子女。就是這樣降生的奧蹟已納入歷史的軌跡成為生命的終向,耶穌仍要與教會一起直到世代的終結,成為眾人的「道路、真理和生命」。

今日信心受到打擊的大有人在,有些甚至還要「退票」而一 走了之,本文無意解答個別和具體的問題,只是作了一些反省:為了要重燃和滋長信心,教會不論採取何種活動或服務的形式,須標榜聖言降生的力量,那裡有耶穌攜同我們走人生之路並激發我們的信心,在社會裡逐漸建立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