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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期
神學論集
(1993)p.525-539
   

從人類/社會學的角度看入門禮儀

陳滿鴻

 


一、「入門」觀念的來由
  新出版的天主教教理書把聖事分為三類——入門聖事(洗禮、堅振、聖體),治癒的聖事(修和、傅油),和建立團體共融的聖事(聖秩、婚姻)。
  入門(Initiation)一詞,是教會歷代禮儀書所沒有的,禮書只採用洗禮、堅振、聖體之詞。入門儀式(Iniation Rites)最早出現在梵二禮儀憲章65節,上文論恢復慕道期以及區分慕道各階段(64節),65節謂:「在傳教區國家,除了教會傳統的(禮儀)外,當地人民入門儀式的某些成分,若能按本憲章37—40節的原則適用時;亦可採用於基督徒的禮儀中」。因此,入門禮儀指的原是地方風俗各類進入團體過程,至一九七二年的典禮,才正式把這個名詞用於成年人進入基督徒的團體,稱成年人入門禮儀(英文:Rite of Christian Initiation of Adults;拉丁文:Ordo Initiationis Initiationis Christianae adultorum),中文方面為免用字太長,把「基督宗教入門」簡稱「入門」,但已達意。該禮典總論部分31節亦重申了禮儀憲章65節的思想:「為考慮如何實踐禮儀憲章第37—40及65節所列之準則,傳教區內的主教團有責任查考民間所採用的入門儀式,是否適合使用,並決定是否將之納入基督徒禮儀的儀式�堙C」
  入門(Initiation)的外交字根是「開始」、「自發」,泛指人在任何一個新範疇的開始,最早研究此現象的是人類學者(anthropologists)。入門儀式的更廣闊觀念,是Rite of Passage,Passage指通道,即人由一個範疇組別通往另一個的過程。入門其實是「通道儀式」中的一種,經典著作是法國人類學者ArnoldVan Gennep的The Rites of Passage(原著:1908,英譯本:1960)。

二、Arnold Van Gennep的理論及在入門禮儀中的反省
  傳統上,人類學者的研究物件是歐陸以外、科技非常落後的民族(1)。這些民族對「通道的儀式」較為重視,表達上亦清楚。教會既復興早期的入門過程(以三世紀定型的希玻律傳承作藍本),人類學者對現代化前期民族的觀察,就更使我們瞭解此過程在人學中的意義。
  人在社會中,一生會經歷很多轉變過程,比方,由兒童期進入少年、青年、成年及老年期,由一個角色進入另一個角色,由未婚男性成為父親,由一份職業轉到另一份職業,由一個階段進入另一個階級,由一個宗教或社團轉到另一個等。為古人或為科技落後的社會,這些轉變通常有特定的儀式(2)。Gennep綜合了它們的相同性,謂一個完整的通道儀式(Rite of Passage)包括三階段禮節:一、Rite of Separation,即人與原來所屬身分或組別離開的儀式。二、M、Rite of Transition,在過渡中的儀式。三、Rite of Incorporation,投進另一個身分或組別的儀式(3)。不過,在Rite of Passage的過程中,並不一定三種儀式都同樣顯著。比方,葬禮是以離別部分為主,訂婚以及分娩則以過程儀式為主。Gennep指出,有時過渡期是那麼長久,會構成一個獨立的階段。若訂婚期是長久的話,進入該時期以及從訂婚進入結婚都有離開、過渡及融合的連串儀式(4)。這現象用在基督徒的入門聖事中,慕道期明顯就是延續一年至數年的過渡時期。在這時期內,慕道者未完全得到信徒的身分,但他(她)早已脫離了異教者或無信仰者的身分;慕道者的階段雖是過渡,仍構成一個相當獨立的身分。另外一個例子是:初期教會的懺悔者,他們由於需要作一段頗長時間的補贖,在未與教會完全和好前算是一個獨立的身分(稱為懺悔者行列),這身分有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比方:做補贖,接受團體的關懷和支援,不參與感恩禮的聖祭部分等。今日,教會只復興了慕道階段,但未復興懺悔作為一個獨立階段。
  為古人來說,人從一個範疇進入另一個範疇不若今人那麼隨便,每一個身分、職分、年齡或組別都有屬於自己的權利和義務;入門的儀式是神聖的,富宗教色彩。古人生活上經驗到「通道」的隆重性是在地域的往還中。大自然的河山或沼澤往往是一個民族與另一民族最具體的疆界,人人都非常清楚跨越了那些地方便是沙漠,或是無人居住的荒野,充滿危險,又那一邊是外族人居住的領域,不能隨便闖進等等。這些地域上的禁忌,給人經驗到從一個領域跨越到另一個領域是不尋常的事,隆重且帶有危險,需要宗教儀式予人保護。即使帝王出征,在跨越國界時都有離開自己國家的儀式,以及越界的祭獻儀式,使軍隊得以平安(5)。
  從地域往還的觀念,伸展至日常生活中,就是人從一個範疇進入另一個範疇的隆重性,以及危機感。即使為現代人,在新環境適應不佳的話,也會使人身心陷於不安。為古人,這危機更包括生命危險,比方生育、進入異域等。無怪乎古人對逾越的時機是那麼重視。
  古代社會疆界觀念的重要性,也可在大多數民族處理界線的方式看出,如城門、宮殿前的石柱、中國人的守護神牌位、門神等。而貴族官邸、大家族的外院庭門、宗教聖殿的大門、或重要建築物的大門等,無不有特殊地位,其式樣均顯示莊嚴,有劃分�堨~之勢。以最簡單的普通家庭為例,門內是家人居住的領域,門檻(Limen)是人進入時需要跨越的阻隔。門的地位超然,比方:猶太人把經文挂在門框上,出谷時把羊血塗在門楣上;中國人把女子嫁入男家稱為「過門」。又不論中外,新娘跨過門檻都有特別儀式,如西方習慣由新郎抱起新娘跨過,中國則視乎地方風俗,新娘被背著跨過等。
  Gennep用了門檻(Limen)一詞,作為通道儀式的中心觀念。因此,過渡的儀式稱Liminal Rites,離開的儀式稱Pre-Liminal Rites,最後階段的融入新團體儀式稱Post-LforLiminal Rites(6)。中文可分別譯為越界前儀式,越界儀式,及越界後儀式。
  在「進入成年人儀式〕一章中,Gennep列舉了多個不同文化及部落的風俗,以澳洲土著部落為例,一般程式是少年人先與族中其他小孩及婦女分開,被隔離到另一個居住環境,在隔離中嘗盡體能上及精神上的消耗,以象徵進入死亡境界,不再把持兒時的習慣,接受族中法律及教導。並需經過身體某些部分的割切(如拔去一顆牙齒等),使當事人與成人階層認同,而各人身體損傷的痕?一致,表示彼此的認同關係不可磨滅(7)。
  其他越界儀式包括婦女分娩,分娩後暫與社會隔離,再經過一個儀式重新投入族中生活(比方:猶太人的取潔禮,可說是整合入社會的越界後儀式)。又比方陌生人或訪客受到接納,則常以共同進餐表示融合在主人家中(8)。此儀式在一些部落中,也會以性關係來表達(9),視訪客為家族中成員;此外,外教廟宇神妓也有同樣含義(10)。
  論及天主教會的入門禮儀作為通道的儀式時,Gennep引用的是十一世紀初的羅馬禮資料,這時期嬰孩洗禮已盛行,但仍保存了早期洗禮的程式。進入慕道的禮儀、慕道期以及洗禮分別相等於離開(舊生活)的禮儀、過渡的階段,以及完全整合入基督團體的洗禮與聖體禮。Gennep認為教會最初幾個世紀的洗禮是很簡單的,受了希臘奧秘宗教以及地方風俗影響才加添各種儀節(11)。事實上,這程式最早的文件是第三世紀初希玻律的宗徒傳承(12)。這文件亦是今日復興成人慕道各階段的主要藍本。
  按希玻律宗徒傳承,一個歸依者要求慕道時需說明尋找信仰的動機,其生活會被查考,看其資格是否成熟。若他(她)在生活及職業上有違背信仰的嫌疑,便需轉業;這過程很清楚反映出一個人願意脫離原有生活的決心,並進入慕道階段(即過渡期)。這時期一般延續三年,期間慕道者接受教導,並擁有某些權利,如可參加主日的聖道禮,但沒有信友的全部權利,比方,在禮儀中不與信友互祝平安;不過,慕道者會得到團體的支援,信友們會為他們祈禱,導師在教導及遣散前會為他們覆手,臨近領洗前的日子更每天聚會,接受主教覆手及驅魔,於復活主日前兩天守齋;在星期六再聚會,主教為他們覆手、噓氣,在耳朵及鼻上劃上十字聖號、驅魔。星期六晚徹夜祈禱,聆聽聖經及訓導。
  整合入教會的儀式接Gennep是由祝聖水源開始(雞鳴時刻),其後的連串禮儀再一次重覆上文所列三類儀式的因素,即驅魔傅油、脫去衣服(赤身)及宣誓棄絕魔鬼表示與舊有生活分離,進入水中以表示埋葬、死亡、重生,在水中三次宣認信仰(父、子及聖神)。接著有兩次傅博油,一次由長老施行,另一次在入聖堂後由主教再為新領洗者覆手、祈禱及在頭上傅油,並在額上以油劃上印記,親吻他們。這部分儀式較強調接納新領洗者進入團體,與主教祝平安禮後,他們首次分享信徒的權利,參與感恩禮並領聖體。
  人類學作為社會學科之一,是以客觀說明社會現象為主,社會科學的方法是歸納,從諸事例中引伸出普遍原則。人類學在入門過程研究中給我們提供的一般通行架構,幫助我們瞭解到,原來教會的禮儀並不是脫離人基本的習俗,而是沿用同一外在模式,給予救恩意義;而各民各族的入門儀式既有類似的架構,足以證明這些程式超越個別文化的獨特性,源自人性的自然要求。
  跨越界線是人生的重大事件,連串儀式的存在,乃是為幫助人更順利地完成過渡,在心境及團體關係上投入新的組別。在人生當中,有些跨越是人的選擇,比方:移居、轉變職業、加入志願團體等,更是需要一段時間訓練及適應,而轉變過程確實是一個危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完成適應的過程。教會在第三世紀發展出連串入門過程,並不是外在及無關重要的儀式,而是幫助人投入教會團體。輕率的入門禮儀,外表看來給予各人方便,實質上是忽視了人最自然及潛在的需要,並且不把歸依當作人生大事。美國禮儀學者嘉雲拿神父(Fr.Aidan Kavanagh)認為,人歸依的隆重性彷似宇宙風暴,把人的心靈徹底巔覆,除非團體以祈禱以及連串儀式去支援歸依者,否則他們的心智會經不起如此的改變(13)。由此引伸,輕率的入門禮,正標示著入入教者歸依的經歷不夠徹底,後果是教友的生活必然不夠認真,教會成為一個平庸、例行及缺乏生命的團體。
  現代的社會需要連串過程去幫助人作過渡的準備嗎?答案是肯定的。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到越界的經歷罷,現代人固然不需要太戲劇化的儀式,但仍有習慣可循。比方西方社會中學生畢業的舞會,就是一件大事,表示踏入成年人的社交生活;澳洲青年很重視二十一歲的生日,父母會給孩子贈送一根象徵性的鎖匙,表示孩子能運用自由去生活。社會工作者也很重視新獨居者、踏入老年者以及青少年適應上的輔導工作,專業界更有頗長的見習期培育入行的人士。還有,新婚生活、更年期等都有濃厚的越界色彩。故教會復興慕道期及其禮儀,並不相反現代社會的特徵。

三、Victor Turner的貢獻及在入門禮儀中的反省
  在Gennep之後,有另一位研究同一現象的人類學家;是研究非洲部落著名的美籍人Victor Turner。他的研究範圍稍為狹窄,集中在過渡狀態的特徵,即Liminal Period。
  從Turner對人在越界階段的分析,我們對慕道者的情況有更進一步的瞭解。他的論點是從人在社會生活中所處的「位置」說起,比方:一個人可能是工程師又是父親,這職分或角色便是他在社會中的〔「位置」,亦即他在「身分系統」(Status System)中的地位。人的身分位置不免界定他的任務、舉止。價值觀、奮鬥的方向,或行為等。比方,社會普遍要求一位教師的舉止與一位小販完全不同。Turner在入門現象方面所作的貢獻,主要是在人離開了原來角色或身分之後,卻未完全投入新角色期間的處境,Turner把這處境稱為「離開身分系統」。人在這時不屬於任何身分類別之內,理論上,他好像不存在(相對於社會生活而言)、已死亡、在母胎中、隱沒起來、處於黑暗或野外,甚至連他的性別也無關重要(14)。
  越界的儀式,其實是一個社會藉各種標記,以表達團體與當事人的關係,以及眾當事人之間的關係。Turner指出,原屬不同階段及身分的各人,在越界處境中彼此都拉平了,大家變得無所依恃,過去顯示所屬身分/地位的衣服及飾物都被脫去,甚至赤裸,在行為上眾越界者通常都顯露謙遜,對導師服從,而他們彼此間亦形成關係緊密的團體(15)。Turner分析了多個例子闡明越界儀式,表列了人在越界處境以及在身分系統中的比較(16):
越界處境身分系統
屬於過渡屬於常態
整個人投入片面
彼此一致各人有差異
強調團結精神強調制度中的彼此關係
平等各人不平等
人好像成了無名氏人處於分門別類的系統中
不把持財物擁有所屬身分的財物
無身分有獨特身分
赤裸,或裝束一律各人穿不同衣飾
禁欲時期不禁欲
顯示性別分野的一切被壓抑男女兩性有顯著差異
無階段之分有階段
謙遜人對所屬身分有自豪感
個人面貌不被強調人重視並小心自已的舉止及形像
寡不分貧富區分貧富
無私偏向自己
整個人在服從狀態中人只向上司服從
神聖世俗
緘默使用言語表達自己
暫時中止在家族中之權利義務有在家族中的權利義務
整個過程指向奧秘力量奧秘力量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單純複雜
愚妄(為人看來)精明
可接受病苦逃避苦難
彼此依靠自立性強

  當然,這圖表只是一般現象之綜合,應用在個別儀式中就不一律。不過,從越界的一般特徵中,可幫助我們明白第三世紀初慕道及洗禮的方式,比方:慕道者受教、謙遜、參與愛德服務、在領洗時赤身,不得攜帶飾物及物品進入洗禮池等。我們在社會科學工作者對現象的客觀描述下,才更明瞭教會在生活傳統中所形成的入門儀式原來最自然不過。Turner認為,即使現代人也不乏越界經驗,比方:朝聖便是一例,真正的朝聖者暫時闊別了自己的身分角色,與其他人平起平坐,懷著同一目標,做補贖及克己,努力更新生活。這些都是進出社會生活的時間及階級結構的特徵(17)。

四、社會心理學的資料及兒童信仰培育
  行文至此,都是特別針對成年人的入門過程。但教會自古即已有為嬰孩施洗的習慣,這現象又如何去理解呢?筆者相信社會心理學(Social Psychology)(18)有關社會化(Socializatoinn)的研究可給予我們一些基礎。
  所謂人生下來是「空白」的含意,社會心理學者認為是指人生來的高度塑造性,人在言語、標記、生活習慣、思想、喜惡、技能、學識等方面若要定型的話,必須要在一個特定的文化團體中,即人所生長的社會培育他如何使用天賦的各種潛能(如語言及學習能力,如何表達感情等)。社會化指的是人在成長過程中,特別在家庭生活中,與父母及同輩族人的日常接觸中,學習到團體的生活方式,成為一個可以度社會生活的人。人固然在不同文化傳承中接受不同的社會化過程,但這過程不是可有可無的取捨,而是必然的,否則人根本不能生存。社會心理學家發現,嚴重缺乏呵護及照顧的嬰兒,即使能夠生存,亦會心智殘缺。現實中存在的人,都是從小經歷社會化過程的,這過程有正常或不足,但沒有「零社會化」而能生存下來的個人。
  社會化可分為兩大類,以上所述是人生初度的社會化(Primary Socialization)(19),另一類是人基本上定型後,由於種種原因轉而接受另一個社會團體的生活方式,而接受「再社會化」過程(Secondary Socialization)。比方,移民重新學習一個新環境的語言、風俗、衣著、價值觀等。「再社會化」的較極端例子,亦見於改造監犯、從軍、宗教團體的初學當中。由於再社會化過程的物件是定了型的成年人,所需的時間亦往往短促,故再社會化過程所用的方法及手段為局外人看來往往相當嚴峻及苛刻。比方,把當事人的頭髮剃光,穿上一律制服,共同生活,守一定的時間表,嚴厲的教導,壓抑受訓者的個人獨特風格,與外界有一定的隔離……等,這一切都是營造死於過去的效果,並使人融合到新的團體中。
  明顯的,成人入教是屬於再度社會化過程,由於這過程有自己的特徵,教會三世紀初所要求的各種嚴格措施就顯得合情合理。今日教會內,我們普遍不責怪修會初學要求過嚴,也接受其他團體對再教育方面所採用的制度。其實,成年人的歸依(接受基督,加入教會)比一個基督徒加入修會是更隆重的抉擇,慕道過程馬虎是本末倒置的事。
  初次社會化與再度社會化過程雖都是使人投入團體生活,目的一樣,但特徵有多方面的不同。

初次社會化再度社會化
人生下來即屬於某社會,沒有選擇強制性地受到改造(如監犯)或自願性地受改造(如初學)
培育團體以家庭為主培育團體通常是非親屬
培育人員是至親家族成員培育人員為團體的專人
培育過程不知不覺,非常自然培育過程刻意策劃
培育時間長時間短
方式生活化,就生活實況取材方式刻意,包括課程及系統灌輸
決定性地影響人一生能夠很外在,不一定達到內在化
人生存不可缺不是必需
與人身量上的成長同步一生中能夠經歷多次

  以上的分析,可說明嬰孩洗禮的合理性,蓋信仰內在於一個團體及家庭生活中,當嬰孩誕生入一個信仰團體,宗教因素便無可避免地構成他初次社會化的一環,這過程是源於他所屬家庭及團體自然及必需的流露。而教會亦一直相信,孩子的信仰培育是以家庭為最先的學習場所,以父母的影響最大,因此,兒童的信仰培育不是加添給父母的責任,而是對孩童社會化過程中宗教因素的肯定。從這觀點看,嬰孩洗禮的合理性無非是肯定團體及家庭與這孩童的必然關係(信仰傳遞),並把這關係提升到意識層面。若果以自由為名不給孩子施洗的理由是合理的話,這結論在邏輯上亦應該引伸到生活上的所有安排(如語言、生活中使用的標記、各方面的學習等),這樣一來,就等於不存在于現實的「零社會化」。故從社會心理學的觀念看,排除信仰因素在實際生活不但不可能(因為信仰不是刻意的事),在理論上亦不可能!嬰孩洗禮的信仰,其實就是預示他日後在團體中所接受的信仰。
  至於拉丁禮教會在嬰孩洗禮的措施上偏離了早期教會的傳統,也與東方禮不一致的問題,本來不在本文探討之內。不過,可順道一談,從社會科學的角度看,初期教會及東方禮教會在嬰孩施洗時給予完整的入門三聖事,並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反而,西方禮把堅振及聖體禮延後,理論上破壞了入門禮儀的原有次序。而且,兒童既藉聖體禮完全結合於基督的奧體—一教會內,為甚麼仍未完成入門禮(堅振)呢?又為嬰兒只施行水洗是否暗示團體還未完全收納他?抑或對他日後的社會化過程缺乏信心呢?

五、結論
  教會在禮儀的發展中,制定了三階段的入門過程,以及一連串儀式,是合乎人學基礎。這過程在各民各族類似境況中大同小異,可見源於人性要求。教會自中世紀以來,入門禮越來越偏離了原有結構,兼且在神學上附加枝節的討論,按偏離了原有結構的禮儀去解釋入門聖事的神學。教會既復興了入門禮的各階段,我們就不宜流於禮規,而須體會這些儀式以及整個慕道經驗的神聖性,這樣,新的禮典才幫助我們更有效地服務慕道者,以及使禮儀真正發揮其感染力,教會不但要更新禮規,同時亦要回到入門禮的原有神學意義。福傳工作與慕道意義/方式是分不開的,教會在革新入門禮儀中若能努力尋找自己原有的面目,發揮創造性,有力量吸引並陶成歸依者,才是福傳的條件。道路是漫長的,盼望禮儀的革新能啟發並推動教會不斷在每一方面去蕪存菁,成為具有宗徒質素的團體。另一方面,成人入門禮的存在,是創新教會的一種力量,Turner認為沒有越界情況的社會是僵化的,因為其身分系統被固定了。越界的情況及儀式,使社會不斷有新的組合,不斷創新,使社會成為在動態中形成的團體(20)。入門聖事為教會的重要性也是一樣——不斷塑造並產生教會。

附注

(1)人類學者最初稱這些社會為原始社會(Primitive Society),這名稱含有價值判斷。另一名稱「沒文化的社會」(Uncivilized Society)更有歧視成分,因為所謂沒文化,是相對於西方國家而言。當代的觀念是文化有不同,但不表示優劣。又另一常用之名詞是原住民(Original settlers),但此名稱亦甚為不妥,因為原住的意思僅是相對於最近的一批佔領者而言,究竟誰是原住民的問題並不那麼簡單。以紐西蘭為例,考古發現最近一千年來,白人未抵達之前,該地方已先後有三批佔領者,大概都是後來者驅逐或殲滅先前的一批,同一現象亦存在於所有地方。

(2)Gennep, Arnold: The Rite of Passage第2-4頁。

(3)同上,第10頁。

(4)同上,第11頁。

(5)同上,第19頁。Gennep 引用古斯巴達帝王出征之例,及中東一帶的習慣。

(6)同上,第21頁。

(7)同上,第74-76頁。

(8)同上,第29頁。

(9) 同上,第33-34頁。

(10) 同上,第35頁。

(11) 同上,第91頁。

(12)英譯文見Deiss, Lucien: Springtime of the Liturgy, The Liturgical Press 1980, 第123-153頁。

(13)Kavanagh, Aidan: Christian Initiation--Tactics and Strategy 。載於The Murphy Center for Liturgical Research: Made, Not Born, Universel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80第1-6頁。

(14)Turner, Victor: The Ritual Process,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London 1969第95頁。

(15)同上;第96頁。Turner捨英文community一詞,改用拉丁文communitas,是為了表示越界者的團體意義,不是在共同居住層面,而是在社會關係層面。

(16)同上,第106頁。

(17)Turner, Victor: Image and Pilgrimage in Christian Culture: Anthropologlcal Perspective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8 New York.

(18) 社會心理學一科,在國外列入社會學系或心理學系不一,研究重點是第三者或團體的臨在,如何影響個人的心理發展或心理狀況。

(19)六O年代的社會科學工作者在解釋社會化過程時,把人看得太被動,這是受到當時主流的Functionalism(功用主義)影響。六O年代開始,社會科學已注意到人與社會的辯證及相互影響關係。以Berger, Peter & Luckman, Thomas: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一書為代表作之一。

(20) Turner, Vlaor: Dramas, Fields and Metaphors: Symbolic Action in Human societ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6, 第24頁。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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