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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學論集
(1969)p.39-57
   

追論現代有關聖體聖事之問題

 

這篇論文稱為追論,因為發表得相當遲晚,有關聖體聖事問題的討論高潮已經過去了。不過在我國這類論文還不多,也許尚有出版的價值。
一九六五年九月,教宗保祿頒佈了著名的關於聖體聖事的通諭:信德的奧跡。教宗表示他實在不能不以教會訓導者的名義,關於這個重要問題,發表並指點出教會的信仰,為的是不使因了大公會議而提高的對於聖體聖事的敬禮,受到一些不可靠的意見的影響而消失。通諭上的話相當清楚,教宗說他不能接受那些意見,而且他有責任警告教友不要聽了那些含有危險的意見而信仰動搖。那麼究竟教宗的通諭指的是那些對於聖體聖事有危險的意見呢?這篇論文便想把這問題提供出來,我們分四段討論:(一)問題的焦點,(二)新意見的來源,(三)反省與批判,(四)基督臨在的意義。


(一)問題的焦點
我們想法立刻把整個問題的焦點提出來。按照教會的基本信仰肯定,神父在彌撒中祝聖麵餅和葡萄酒的行為是天主通過了他的充滿神力的行為;這行為將麵餅和葡萄酒變成了基督身體和聖血。因著這個行為,麵包和葡萄酒真正的變了質,這便是教會文件中應用的一個叫做質變(transubstantiation)的專門名詞所表達的信仰。這個質變行為不是屬於思想中、認識中、想像中,而實際上絲毫沒有變化的行為;它是屬於客觀的事物界,物質本身變化的行為。然而教宗的通諭所指出的新意見卻與此基本解釋有些出入。
其實現代關於聖體聖事的新意見所強調而叫人注意的事並不錯,可是它所忽視或者否認的因素將導致錯誤。在聖體聖事上,新意見強調的是聖事的標記性。我們可以這樣簡單地介紹這個思想:在神父祝聖之前擺在前面的是當作食糧的麵餅和當作飲料的葡萄酒,而神父的祝聖只是加給它們一個新的目的,新的意義,或者更好說變化了它們的目的與意義。祝聖之前的麵包和葡萄酒,因了祝聖,失掉了當作普通的食糧和飲料的目的與意義,而有了一個新的的宗教性的目的與意義,那便是基督建立聖體聖事的目的與意義。基督使麵餅和葡萄酒象徵自己的身體和聖血;彌撒中奉獻麵餅和葡萄酒,便是將加爾瓦略山上的血祭,在不流血的聖事性,象徵性中重演。基督把祝聖過的餅酒給我們領受,其新的目的與意義,便是象徵人類與衪,以及彼此之間的結合。這便是新意見著重的標記性,其實這非但沒有什麼錯誤,而且也是值得重視的。可是問題的焦點乃是這個意見所忽視或否認的因素:聖體聖事中的質變,屬於客觀事物界中的麵餅和葡萄酒的本質變化。按照基本的信仰,基督加給麵餅和葡萄酒新的目的與意義,那是因為她經過神父的祝聖,把餅酒變成自己的體血;這絕對不只是加上目的和意義,而餅酒沒有存在性的,實在的變化。相反,客體的麵餅再也不是麵餅,客體的葡萄酒再也不是葡萄酒,而是基督的聖體聖血。這是問題的焦點。教宗的通諭特別提出來警告的,便是那些極端強調聖體聖事的標記性,極端強調它的新目的與意義的新意見;這意見忽略,甚至否認客觀的餅酒的變質。
其實真正的信仰並不否認祝聖後餅酒的新的目的與意義,但是這新目的與意義的產生,基本上因為餅酒已經變成了耶穌的體血。客觀存在界有了本質的變化,那麼意義與目的上也該具有變化。我們可以把其他聖事和聖體聖事比較.在別的聖事中,譬如在聖洗與堅振聖事中,在倒水與傅油的行為上,基督賦與了新的目的與意義,那便是象徵救恩之洗滌與滋潤性的行為.但是水在聖洗聖事中仍舊是水、油在聖振聖事中仍舊是油。然而在聖體聖事中,麵餅和葡萄變酒化成了耶穌的體血。為什麼具 有這樣的區別呢?那是因為在別的聖事中,基督之臨在與基督在聖體聖事中的臨在不同。在別的聖事 中,基督的臨在是行為的臨在,她的救恩行為在倒水與傅油的象徵中接觸了我們;而在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臨在是她的整體,她的「自我」,她的生命的臨在。麵餅和葡萄酒已經不存在了,基督藉著祝 聖過的麵餅和葡萄酒的標記,親自臨在著。這是基督本質的臨在,與行為性的臨在不同。如果有人一 方面說聖體聖事有了新的目的與意義,另一方面卻又說麵餅不變而尚在,葡萄酒不變而尚在,這便是教宗在通諭中所指斥的危險意見,因為基本上這並沒有肯定基督的親自臨在。
所以我們可以如此總給全部問題的焦點說,新的意見所強調的聖事的象徵性,完全是應當受到重視的;但是它對變質道理的忽略,甚至否認,那是不可接受的;嚴格而論,因了這個否認,也使聖體聖事的象徵性失去了基礎。


(二)新意見的來源
指出了教宗的有關聖體聖事的通諭的焦點之後,現在我們可以介紹一些新意見形成的來源;其實 不少因素也是我們應當吸收的;也許我們可以說不少積極的因素原本是我們信仰中存有的,只是沒有適當地提出來罷了。
一般說來,這些對於聖體聖事的新意見是和現代在神學上的尋求新了解,新的適應,並且尋求教會中原始的傳承與教父的思想互相配合的。這個潮流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極有創新。具體地在聖體聖事問題上,新的神學意見是對於過去幾十年的太注意聖事的「物理」與「化學」一面的反應與對抗。如果我們還記得,過去的聖體聖事的神學不是太注意了一些麵餅和葡萄酒的化學結構了嗎?不是 太注意了一些麵餅中澱粉的成分和葡萄酒中的酒精成分嗎?而又在討論基督在聖體聖事中的臨在時,不是費了太多時間在所謂質量問題上嗎?因此,聖體聖事好像失去了其宗教意義,而落進了物理學與化學的範圍中去了。而新意見正是對此而生的反抗;它只強調新的宗教意義與目的,其極端便是對於餅酒之變質的漠視。
果真,過去的聖體聖事神學,尤其在基督教之否認下,有其理由保護耶穌親自臨在的信仰。但是此一臨在,因為與上面所提的物理化學相連太緊,以致落入了一種靜的,物質化的臨在範疇中去了。基督在聖體聖事中,好像是一張聖像、一件聖物般被人朝拜;事實上朝拜聖體的敬禮多少生出這個不 正確的態度。新的神學意見對於這個聖體聖事的流弊便大肆攻擊,它竭力強調基督在聖體聖事中的臨在是一個動的臨在,人物的臨在;那便是叫人注意聖體聖事的禮儀性的一面,注意參加聖事的人的互相團結,彼此組織成一個末世教會的一面。聖體聖事是集合天主的子民,與基督在標記中的相遇。結果因為極端的強調動的一面與行為的一面,有些人忽略,甚至否認聖體聖事中本質的臨在;有些人認為不該有對於聖龕中的聖體有特殊敬禮。他們看來,這是個人主義,相反禮儀精神。這誠然是對於 過去聖體聖事神學中靜的概念過度的反抗,否認了變質後在麵形象徵中的基督的親自臨在。
看了上面新的神學意見對於過去聖體聖事神學的攻擊之後,如果我們進到神學歷史中去,便可以發現教會中早已有了兩大有關聖體聖事問題的主流。第一是盎博羅削的「物理派」,特別注意麵餅和葡萄酒的變化問題,而漠視了聖體聖事的標記性。第二是奧斯定的象徵派,那便是認為餅酒基本上是標記,它們象徵超越的事理。新的意見乃是回到奧斯定的主流,把聖體聖事的象徵意義提出;然而他們卻否認了奧斯定自己不否認的因素。
所以我們可以總結上面幾點說,教宗保祿指斥的新神學,實在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新勢力;它注意聖體聖事的宗教意義,動的一面與奧斯定的象徵主義。但是在這神學運動中,有走極端的人,他們將聖體聖事中,餅酒的變質,基督的親自臨在以及敬禮聖體等等忽略,甚至否認了。這是教宗特別指出有關信仰的危險因素。
上面我們大概把新意見的背景與傾向指點出來了;現在我們想把整個問題的焦點,也便是新意見對於麵餅和葡萄酒的質變的種種困難提出。
脫利騰公會議對於質變的道理,有相當清楚的論斷,它肯定麵餅的整個本質變成基督的身體,酒的整個本質變成耶穌的聖血。但是今天的新士林哲學在近代科學的研究下,開始理會已經不能稱麵餅和酒有著單純的本質了。這種亞理斯多德-多瑪斯哲學的對於本質的概念,在麵餅與酒上已經不能應用,因為今天大家知道餅酒是無數化學物的綜合。為此,那裡再有麵餅和酒的本質呢?脫利騰公會議所說的本質在那裡呢?過去曾經有人,譬如一九五O年,羅馬額我略大學教授塞瓦集神父( Ph. Selvaggi),他便想把教會的信道在近代科學思想中表達出來。因此他認為所謂麵餅和酒的本質便是 一堆化學物的本質,那便是分子、分子組、原子、電子……而在質變中不變的便是延長、磁性、電、動力等等。但是這種解釋非但不解決問題,而且使問題更為複雜。當時與塞瓦集神父相反的是哥倫布神父(C. Colombo)今日是保祿六世的神學顧問。他不贊成把聖體聖事當作物理學、化學一般討論,而在現代的新意見中,便有人更進一步,非但要取消這種物理,而且設法把質變完全解釋為認識上的、意念上的變化;而客觀的,存在的麵餅與酒沒有什麼變化。換句話說,只有新的意義和目的,事實上沒有質變。
為保護這個只是在認識與意念上,不是在事物上的變化的說法,有些新神學的支持者說:物質的最深意義便是進入人的平面,作為人間關係的標記的意義。譬如麵餅和酒的第一意義是人的食糧和飲料。但是當它們被用來為人間關係的標記,象徵互相團結,互相交流時,它們便有了更深的意義。而此更深的意義如同第一意義都是人的平面上的意義,都假定麵餅和酒的自然平面上的本質。麵餅和酒的物理化學結構是群分子、原子、電子;但是在人的平面上卻是成為食糧和飲料的麵餅和酒。而基督又把屬於人的用途的餅酒,指定為象徵基臨在,自我奉獻,與人結合,這不已是質變了嗎?
這種對於質變的解釋,好像有些強詞奪理,其實卻深受自從尼釆以來流行的種主觀主義的影響。物質本身實在沒有任何討論的價值;它的現實不是別的,只是對人,對我的意義。物質對我的意便是它的現實,因此現實便成了主觀的經驗。如果將此基本思想用在聖體聖事,上所課基督的臨在只是集體信仰中的經驗而已。彌撒中的麵餅和葡萄酒的新目的與新意義,便是它們的本質。至於客觀的,自然界的麵餅和酒的本質,實在是不值得討論的。
以上對於質變的解釋多少受了近代主觀主義,存在主義的影響;自從一九五六年以來,新神學對於聖體聖事中的質變,便是在這種哲學背中設法重新解釋的。具體一些,便是要用「變義」「變目的」來替代「變質」。這種對於聖體聖事的新神學,漸漸地進入了群眾耳中,也在普通教讀品中發現,因此產生了極大的不安,也引起了反對。一位作者把麵餅和酒的質變,比作把一塊布製成一面國旗之有了新意義。布變了嗎?又有一位作者把基督在餅酒形內的臨在,比作一個家庭主婦,把她歡迎客人的友情加在咖啡和蛋糕中表達出來。其實這一九五六年開始高度發展的新聖體聖事神學的種籽早已在一九四四年,德蒙舍神父(Y. de Montcheuil)的一篇題名「真正的臨在」的手稿中出現了。這篇稿子是他私下與人討論的結果。當他在納粹戰爭中慷慨成仁後,人們便把它流傳,而大受歡迎。教宗庇十二在他的「人類」通諭中,提出當時對質變的不正確解釋,便是指此而發的。
不過我們介紹至此,所有對於質變的新解釋,多少是站在概念層次上的。然而一九五五年,一位加爾文派聖經學者林赫(Fr. Leenhardt),在他的題名「這是我體」的書中,卻從聖經學的立場上給新意見一個支持。根據他的意見,我們不應按照希臘哲學的「存在」,而應按照希伯來人的「存在」去了解聖體聖事。希臘人的「存在」是客觀的事物界的「存在」。而希伯來人的「存在」卻是指天主願意某物、某人成為什麼的「存在」。所以是信仰中的,也可以說屬於超自意義的「存在」;而不是客觀的,自然界中的「存在」。耶穌自己的肉軀性的身體是衪藉之而臨在的「工具」。而衪在晚餐廳中定下,從今以後麵餅和酒是衪臨在的「工具」,「是」衪的身體和聖血。此非希臘人概念中的「是」,「存在」,而是希伯來人信仰中,天主指定的超自然意義的「是」和「存在」。所以麵餅和酒不失其自然意義的「存在」,因此也沒有所謂質變;只是多了一層信仰上的意義罷了。這是林赫在聖經研究上與天主教信仰中的質變頗有出入的結論。
所以由於我們上面的介紹,可以出關於聖體聖事的新學意見實在有著不少屬於哲學的、神學的以及聖經學的支持。一九六五年正是這新神學的高潮,致使教宗保祿頒布了他的信德的奧跡通諭。我們再說一遍,通諭指斥的並不是新神學所強調的麵餅和酒祝聖後的新意義與新目的,而是它對於質變的漠視,甚至否認:因而對於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臨在有著不正確的了解。下面我們主要的尚是想根據通諭,對新意見作進一步的反省與批判。


(三)反省與批判
首先我們得承認聖體聖事中,因了質變而有的基督的真實臨在的道理,只是整個聖體聖事神學中的一部分;它自然應當和其他部分配合,尤其和新神學所強調的屬於動的,行為性的臨在互相配合。我們也得承認,假使整個聖體聖事神學只是在朝拜聖體和聖體降福上面,便是畸形的發展。
其實基督在晚餐廳中所說的話,已經由保祿神學和若望神學加以反省與發揮;然後再經過信仰的、祈禱的、教導的教會而傳到我們。主要的啟示便是耶穌基督是我們在餅酒形象中領受的主,衪也是祭祀的中心;這在聖體中的耶穌基督,曾生存於童貞女所生的肉軀中,也死亡在十字架上的肉軀中,現在是在光榮復活的血軀中。加爾瓦略山上的大祭所以能夠每天在我們的祭台上重演,救恩所以能夠流傳到我們身上,便是因為奉獻的祭品和奉獻的司祭是耶穌基督;為此,基督在餅酒內的臨在,誠然是與祭獻及領主不可分裂的信仰,也是與天主子民共同在主內結合不可分裂的信仰。這是聖體聖事的基礎,一切神學反省應當從此出發。
但是不論從歷史上看,或從神學上看,這基本信仰--包含基督的臨在,彌撒之祭獻性以及領受聖體聖血--的所以能夠保護與解釋,都是由於後代在教會生活中發展的質變道理,那便是麵餅與酒祝聖後之變成基督的身體和聖血。這質變道理由教父時代開始,一直到脫利騰公會議發展完成。
質變道理與整個聖體聖事之信仰既然如此密切,我們便該從這裡開始反省。但是首先我們應當知道的,質變教義中的「本質」並不是與亞理斯多德哲學緊連在一起而不能區分的。事實上,所謂「本質」乃是說麵餅和酒是為世物中的真實事物,真實的不是屬於虛構的東西。因此,當我們與脫利騰公會議一起說:麵餅和酒的整個本質變成基督的身體與聖血時,這個變化該是在存在世界中發生的,而發生後之基督的聖體聖血也是事物世界,存在世界中的,不是一種虛構或想像。所以「本質」是指事物的現實性,實在性。所以教會應用「本質」一詞,並不指定一個宇宙哲學的理論,而是如同教宗保祿在他的通諭中所說的,這是表明常人根據了普通與必經驗,對於事物的了解。他們對於麵餅和酒的實在性,不虛性的經驗,叫他們用「本質」一詞來說明。因了這樣的一個對於「本質」的解釋,我們絲毫看不出有困難說 :麵餅和葡萄酒再也不能按照亞理斯多德的哲學概念說是含有單純的本質的;它們原是一大堆不同化學元素集合而成的。其實聖體神學中的「本質」概念表達的是事物的實在性,無論如何,麵餅和葡萄酒今日仍舊是客觀的事物,它們仍舊是可以區辨的事物,因此我們有麵餅和葡萄酒的本質。
麵餅和葡萄酒有自己的本質,所以它們不能說只是一個稱謂,一個名字,或者一個對人的關係。雖然在神學上我們不必去把餅酒分析為分子、電子、質子等等;果真這些東西都在餅酒中。但是我們卻不可說餅酒只是對人的關係而已,我們應當說:在我們面前的這塊麵餅和這些酒,含有使它們成為餅與酒,成為存在界的實物的因素。這因素便是我們所說的本質。餅酒有著對人的關係,但是這關係是由於餅酒的本質,由於使餅酒為存在界的實物的本質所建立的。為此,如果新神學意見一方面說在聖體聖事中,餅酒含有給人飲食的關係,基督將它們變化為自己的體血,賦與它們新的超自然關係;而另一方面又說餅酒自身在存在界絲毫不變,這誠是哲學上的唯名論,同時也「真空化」了質變的內容。因為如果本質指的是物質的實在性,現實性,那麼質變也應當是現實的變化,實物的變化。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由對本質的反省與批判進入對質變問題中去了;也是我們反省與批判的中心。
我們在前面提起質變的道理對於聖體聖事中的基督親自臨在、與彌撒之祭祀性以及領受聖體等等信仰的關係,教宗保祿也在他的通諭中再三強調脫利騰公會議的定論:餅酒的質變是基督親自臨在的基礎。教宗也說因此我們有了一個新的意義和目的,但是他嚴格地區分說:這不是麵餅和葡萄酒自身有了一個新的意義與目的,而是因了質變麵餅與酒的外形有了新的意義與目的。這裡實在有關於整個質變問題的要點,我們把他的話引證出來,然後加以解釋:
『由於變質,無疑地,餅和酒的外形,便有了新的意義和新的目的;因牠們再不是通常的餅和通常的酒,而已成為聖的事物的標記,精神食糧的標記。但其所以有新意義和新目的的理由,正是因為它們合有新的「實物」,含有我們可以適當地稱為「存在界的實物」。在那些外形下,並無以前所有,有的是完全另一實物。此不僅是由於教會信仰說如此,而在客觀事物界也是如此,因為麵包和酒的本質或本性一變為基督的體和血,除了餅酒的外形外,其他屬於餅酒的已一無所有。在此外形下,基督完整地,依其客觀的實在,具體地臨在,雖然不是如同物體的佔據一個地方一樣。』
這一段話為我們明白教宗之對質變的解釋很有關係。他說在祝聖餅酒時,便是在質變中,出現的是可以適當地稱為新的「存在界的實物」;換句話說,祝聖之前的餅酒變為另一個「存在界的實物」。那麼究竟這個新名詞對於質變道理有什麼清楚的解釋呢?以下我們將設法加以分析。
第一,我們可以說「存在界的實物」是與單單在思想中,意念中或倫理上的一切因素互相區別的。存在界是具體的事物界。而思想所虛構,意念所賦定,或倫理上附加的協定,都不是通諭所說的「存在界的實物」。人們能在一件事物加上一個意義與目的,但是新意義與目的,只是在思想與意念中,而不是在具體的實物存在界中。由於這個新名詞,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為保祿六世,變質不只是一個思想與意念的事。基督不只是在餅酒上增加了一個意義與目的,好像在存在界中,麵餅依舊不變地是麵餅,酒依舊不變地是酒。不,教宗願意說,質變是一個新的「存在界的實物」的出現,那便是基督的體血,因此餅酒的本質在存在界中,由於祝聖,已不再有了。換句話說,麵餅實在變了質,葡萄酒實在變了質。可見這個新名詞是針對著新神學意見所說的;質變不只多增加了一個新的意義與目的,它是在存在界出現了一個新的實物。
第二,所謂「存在界的實物」能夠是精神體,如同天使與人的靈魂,也能夠是物質體,或精神進入物質體。基督的整體便是精神進入物質,聖言降生為人的「存在界的實物」。為此,雖然基督已經進入光榮之中,她的整體享有這種光榮世界的特性,但是為解釋她在聖體聖事中的臨在,只靠她複活的肉體所享有的光榮世界的特性是不夠的。首先,這不能解釋在晚餐廳中,基督尚未進入光榮世界時,聖體聖事已建立而基督已臨在於餅酒外形中的事實。光榮的基督,即使因了其生活的特性而在宇宙中有著一種臨在的方式,但是此與聖體聖事中特殊臨在的方式是不同的。前者不能代表後者,也不能包括後者。後者是光榮的基督,因了質變,而特殊地臨在於餅酒的外形中的方式;這與其他方式,譬如在其他聖事中,在聖經宣讀中,在教會祈禱中的基督臨在方式是不同的。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光榮的基督,如同在禮儀憲章中所說的,有著各種不同的臨在方式,而各種方式之間也有落關係,但是我們又得區別這些不同的方式。總之,因著質變之故,基督的聖體聖血的、「實物」在「存在界」中限在於餅酒之外形中,這與其他的臨在方式不同。關於基督的臨在,我們尚要在第四段中詳加討論。
最後,既然在質變過程中,基督於存在界中臨在於餅酒的外形中,因此我們不能不在聖體聖事上,有著經驗與感覺的平面和超經驗與理性平面的區別。因為我們的確在經驗與感覺的平面上,依舊見到餅酒的外形;而在超經驗與理性的平面上,相信基督的臨在。其實此一區別為常人及一般的哲學所接受:經驗世界的一切外形不能與使事物進入存在界的本質同歸於一。後者雖然不能想像得到,但是可以了解。聖體聖事不能缺少這個區別,在超經驗與理性平面上,我們相信一個「存在界的實物」(餅酒的本質),由於祝聖,變化為另外一個「存在界的資物」(基督的體血),雖然我們仍舊經驗到餅酒的外形。
我們比較詳細地分析了教宗通諭中的「存在界的實物」一個新名詞,這無非是把質變的現實性清楚地指出罷了。然而我們也得注意,教宗在通諭中也說質變過程中一個新的意義與目的的出現,可見教會並不忽略奧斯定的象徵主義。但是新的意義與目的如果是真的,不是虛構的,必須應當有在存在界的質變為基礎。沒有後者,前者只是在思想中,意念中;這是我們不能接受的唯名論。
「在我們的反省與批判之終,我們也得討論一下加爾文聖經學家林赫的意見。我們應當客觀地說,希伯來人很會區分什麼是實物界,什麼是象徵界。他們知道天主能應用實物界的東西來象徵信仰中的意義,但是他們也知道天主的力量能進入實物界,為他們發生奇事。在聖經中,天主的話有時在一件事物上加一個新的意義與目的,而事物本身不變,譬如古經中的祭餅,達味請求司祭給的祭餅,是神聖的,但仍舊是餅。但是有時天主、的能力使事物界發生變化,增多與消滅,在加納婚宴上,基督為表現自己的光榮與對新郎的關心,使水變酒;這不只是象徵,而也是實在的變化。教父們以此來說明聖體聖事。為此林赫所說希伯來人的「存在」、「是」的概念只指天主賦與在信仰中的意義,那實在是一面之詞;希伯來人也知道存在世界、事物界的「存在」。
我們在第三段的反省與批判到此結束。總之,今天我們果然應當對於新神學的反抗聖體聖事神學的「物理化」、「化學化」加以讚揚;重視他們提出的宗教的意義。但是我們卻不能因此走上了極端,把質變道理的實在性推翻,我們也應當讚揚他們對於聖事的行為方面,動的方面,人性方面,禮儀方面的強調;但是,我們卻不可把聖體聖事中、好像靜的一面的基督在餅酒外形中親自臨在的道理漠視。


(四)基督臨在的意義
因為關於基督的臨在,現代神學也有不少積極因素,所以我們特別加以討論。不過我們首先要做的、卻是指出基督在聖體聖事中臨在的意義,這也是有些神學家所不肯注意的。
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親自臨在誠是延長天主聖子降生為人的臨在;因此降生奧跡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聖體聖事。在降生奧跡中,天主的光榮輝耀於人間;我們可以這樣分析說:聖言之臨在於這血肉中,果真是為了人類的救援,但是,在邏輯上,她的臨在是先於一切救援行為的。同樣,在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親自臨在,在邏輯上,也應當先於彌撒聖祭,先於領聖體的。臨在自身有著神聖的意義,有著絕對的價值,雖然我們也承認臨在的真理應當與其他在聖體聖事中的真理互相配合。她的聖事性的親自臨在為的是使十字架的祭獻,永遠不流血地流傳人間;為的是團結整個教會在這宴席上。但是她的臨在的價值的可貴並不完全隸屬於祭獻及聖餐,其自身有著立足點﹒,其實臨在的真理絲毫不使祭獻及聖餐,所謂動的,行為的神學減輕。它們都是聖體聖事神學中的主要因素。我們看不出為什麼為了強調祭獻與聖餐使一定要降低,甚至否認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親自臨在;而且在聖龕中的聖體,或者在聖體降福中的聖體都是在祭台上祝聖的,都是在重新舉行加爾瓦略山上大祭中,使基督的救恩出現時所祝聖的。為此,對於聖體中的基督的朝拜,誠是延長我們在彌撒中的祭獻行為,使這祭獻精神延長到我們一天的生活中去。而且,聖龕中的聖體也是為的使人能隨時領取,為的召請人分享祭獻後的糧食而互相團結。所以新神學之漠視這個親自臨在實是不可接受的。
脫利騰公會議,保祿六世的通諭,都說聖體聖事是我們的神糧,但這不是說因此它便不是我們朝拜的對象。聖體聖事實在完成了古經先知的預言,天主將永與自己的子民相偕的預言。我們承認這朝拜聖體的敬禮,在教會初期沒有,而是在聖神鼓動下,漸漸地在教會中盛行。以後我們在歷史中看出,對於這敬禮的低落,往往影響了整個教會的宗教生活。所以現代的新神學之漠視聖體聖事基督的親自臨在與對之的敬禮,誠是極端的路線。教宗不能不指斥這個因噎廢食的錯誤。
在降生奧跡的光照下解釋了聖體聖事中基督親自臨在之後,我們可以開始吸收一些近代思潮對於臨在的概念,來做一些說明。
我們有各種不同的臨在,最基本的可以說是東西的臨在和人的臨在,或者人格的臨在。東西是封閉的,完全沉沒在黑暗的物質中間,為此它的臨在,只是限制於空間的臨在,至多加上一個有限的力量的臨在。因此這個臨在只是限制於物質的範疇中,它和四周的東西之關係也只是限制於力量的吸引及抗拒上。為一個有理性的人來說,東西的臨在是一團黑暗,不能與它會談,不能與它交流的臨在。東西的臨在只是為人應用而已,而沒有屬於心靈的親切關係。所以我們可以說東西的臨在只是屬於外界的,空間的;它不能伸入內心,甚至發生彼此滲透的關係。這是一個冰冷的,死一般靜的臨在。可是人的臨在,人格的臨在是怎樣的呢?真正的,屬於人性的臨在決不是如同一件東西般地封閉在自己的物質中間。人格的主要特點便是開放,與別人交流、會談。為此人格的臨在是建立在思想與愛情上的。一個人的臨在之出現,是當他把自己完全打開,讓人了解他的時候,也是當他張開雙手把別人接受,請別人進入內心的時候。然而這樣的臨在,必須有對方的答覆,才能完成。當別人也如同他一般打開自己,護他了解的時候,也張開雙手把他接受,請他進入內心時候,這樣雙方的人格的臨在才完成。假使沒有上面所說的彼此的認識與愛情,即使二人在一起,而他們的臨在,為彼此只是東西的存在而已。有了認識與愛情,他們的臨在已經不是封閉在空間與物質之中,因為他們打破了這個範疇,彼此穿透了肉軀,進入對方的心靈;此誠是光明的人格的臨在。這是最基本的東西的臨在與人格的臨在的不同,東西不能滲透,嚴格而論,我們不能說在一件東西內,物質是互相排斥的,而我們卻能說我在你內,你在我內,因為因了精神的認識與愛情,我們之內,有著許多人的臨在。
我們用了一些普通的分析,發現了人格的臨在的意義。現在我們可以應用這個意義發揮基督的不同的臨在。首先我們應當注意避免說基督的「人格」的臨在,因為「人格」在基督身上是沒有的;基督只有一個位格,那便是天主第二位。為此當我們說基督的臨在,實在是天主第二位,天主的神格的臨在。此不是否認基督是真正的人,但是肯定的是基督的臨在便是天主聖子的臨在。這是非常有關係的教義,因著這信仰,我們知道在基督身上臨在的是天主聖子;衪要在我們中間,打開自己接受我們。
天主是無形的神體,衪是無所不在的。但是為我們有血有肉的人,一切臨在的經驗常是要經過身體的,因為我們是進入肉軀的精神。我們的知識與愛情都是在肉軀的行動與標記上完成的。天主聖子的降生正是為適應人的條件;衪成為人,臨在於人間,如此衪與人類有「你我」的關係,屬於人的關係。衪在血肉中的臨在便是把天主的內心打開,也是張開天主的雙手。這是基督的臨在;在此我們不必參加發揮基督在歷史上的臨在,這也是比較容易了解的。
然而基督升天之後,依舊要把她的臨在延長在人間,延長在時間與空間中,其主要的方式便是聖事。下面我們先討論基督在一般聖事中的臨在,然後再指出聖體聖事中特殊的臨在。這雖然都是光榮基督的臨在,神格的臨在,可是其方式卻是不同的,這也是我們必須分辨的。
聖事都是基督建立的象徵的行為;聖事行為不但象徵而且也賦與基督的思想與愛情。所以聖事誠是延長基督的救恩行為於時間與空間之中。在聖事中,我們見到標記性的言語與行為都是基督的思想比較清楚的區分。究竟在一般聖事中,基督怎樣臨在呢?我們答說這是行為的臨在,這有別於本質的臨在,因為一般聖事只是基督的象徵性的救恩行為。如果我們說基督自己臨在於聖事中,那是因為衪是自己的行為的來源。果真在聖事中,我們尚有施行人,他實現象徵性的聖事行為,但基督是聖事的主因,衪通過施行人,將自己的思想與愛情流露於人間。她的思想與愛情進入這些聖事性的行為中,因此她的確臨在於這些行為中。所以我們說在一般的聖事中,基督臨在的方式是藉著衪的行為。這不僅因為衪過去建立了聖事,而且現在光榮的基督也在支配那些聖事行為。
我們解釋基在一般聖事中的臨在,為能與聖體聖事中的臨在有一個區分。但是一般聖事中的基督的臨在也便是所謂行為的臨在,在聖體聖事的舉行過程中也是有著的。在彌撒中間,我們不斷發現基督的行為:衪是祝聖麵餅與葡萄酒的主祭,她是奉獻彌撒的大司祭,衪藉著彌撒中的象徵行為把自己的思想與愛情流傳人間,衪的行為把整個教友團體結合在一起。這一切都是衪在彌撒中的行為性的臨在。我們說衪臨在於祭禮中,因為整個祭禮是衪的行為。從這點而論,彌撒中基督的臨在方式與一般聖事中基督的臨在沒有重大區分。但是在聖體聖事中,基督還有一個特殊的臨在方式,那便是在祝聖餅酒之後,衪的整體,衪的生命,衪自己臨在於餅酒之外形中。這也是我們在討論教宗保祿的通諭時所肯定的臨在方式。這臨在與其他聖事中的行為的臨在不同。在其他聖事中,衪的思想與愛情,在象徵性的行為中通達人間,所以我們說是行為性的臨在。但是在聖體聖事中,衪自己整體地臨在於餅酒外形中。兩者都是光榮基督臨在於人間,前者是以行為的方式,後者是以存在,本質的方式。前者是一個流動的,片刻的臨在:而後者是一個久留的,延續的臨在;真如同行為一會兒過去,而行為的主體常在一般。此區分在其象徵性的標記上也可以看出,象徵一般聖事的臨在的是言語和動作,而象徵聖體聖事的臨在的是餅酒之外形,言語和動作是流動的,而餅酒的外形是持久的」。
但是不論一般聖事或者聖體聖事的臨在,都是基督的臨在,衪經過這些標記把自己的思想與愛情表達出來。這是神格的臨在,是天主打開自己的內心,讓人認識衪;也張開自己的雙手,接受人類。但是如同我們上面所說的,這臨在的完成必須人類的自由答覆。
最後,我們將基督的聖事性的臨在介紹之後,再要加上聖寵性的臨在,因為這將使我們對於臨在神學有一個完整的介紹。我們不能在此充分地討論聖寵神學,但是所謂聖寵性的臨在便是天主聖三臨在於我們心內,臨在於我們生命之中。普通我們說一個人在寵愛的境界中,便是說天主聖三臨在於他心中。因了信德,他通達聖三的內心;因了愛德,他接受聖三的友情。聖三誠然滲透了他,他可以說:他在天主內,天主在他內。這是聖寵性的臨在。
而這個聖寵臨在的來源是耶穌基督,是衪的救恩。但是救恩的正常的施與是聖事,基督在衪的聖事中,以行為和本質方式,向我們流露自己時,這是一個客觀的臨在;但是我們能夠具有不同的反應,我們能夠不答覆,那麼基督的臨在為我們如同一件東西一般,衪的臨在沒有完成。但是我們也能夠自由地張開雙手接受基督的愛情,如此基督的臨在進入人的平面,為我們再也不是一件東西。而我們自己也在人的平面上臨在於基督的愛情之中。這樣,我們與基督已經穿透物質的標記,彼此臨在於心靈之中。這為我們便是聖寵性的臨在,從此我們可以看出,基督之一切臨在,都是為的使我們具有一個聖寵性的臨在。
以上我們已經冗長地應用了近代思潮對於臨在的種種分析,對於聖體聖事中基督的臨在加以發揮。我們可以在此做一個總結。基督在聖體聖事中的臨在,果真不是如同其他聖事一般的行為性的臨在;但是我們認為卻不能說那是東西一般的臨在。臨在的是基督,衪是一切行為的根源,是愛情與知識的根源。所以基本上是一個動的,開放的臨在。面對這個臨在,如同面對其他聖事中的臨在,我們離需要答覆--信仰與愛德。而基督臨在之目的,也便是賦與我們信仰與愛德,使我們答覆衪的臨在,而有一個聖寵性的臨在。否則,基督的任何臨在的方式,為我們都是一件東西一般。在聖體聖事前,可以機械式地朝拜,領受其他聖事時,也可以機械式地接納。
這篇論文到此結束,我們做的只是把現代有關聖體聖事之問題,集在一起介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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