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山城譯釋
《教宗保祿六世論現代對宗教的態度》,5-15頁
台北:安道社會學社,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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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講詞的主旨,在於揭發不可知論的如何誤人。
不可知論是一種哲學派別。這派別的學者認為:絕對的存在及事物的本質決非人的理智所能認識(見哲學辭典「不可知論」條:商務印書館發行,中華民國五三年臺一版)。結論是:天主既係絕對的存在,其本質又玄奧莫測,故人對天主不可能獲致真的知識。
這論調,初看似乎無傷大雅,而且如教宗所說:「他們面對天主本體的奧蹟好似在發謙遜」(見本篇講詞2節)。但事實上並不這樣簡單。它能使人完全放棄尋求天主的責任,而整個沈湎於俗務中,甚至能使人否認服從天理良心的義務,而冠冕堂皇地蔑視宗教法令及倫理約束,而度其為所欲為乃至放手蠻幹的生活。一個倫理學原則是:「人沒有義務做不可能的事」(AD impossiblile nemo tenetur)。人如真的不可能認識天主,則可以對天主這問題不再予以理會。而不理天主這問題的結果,則不免於將天主及由天主這觀念而來的天理良心和宗教、倫理等法令,由實際生活中一腳踢出,這是多末可怕的事!
別說,不可知論是一種哲學理論,一般人不僅不了解其內容,連這名詞亦難得聽到,故不可能貽害大眾。因為許多哲學理論,尤其阿諛人慾與便利人們恣意妄為的論調,很容易透過戲劇、小說等而通俗化,致使一般民眾無意間已為該論調所深深滲透。現代迷信無神論或名義上雖非無神論而實際上則度著無神論生活者之多於過江之鯽者,往往由於無形中受了不可知論的影響。無怪乎教宗形容現代人迷信不可知論是「具有毀滅性的」不幸事件(見本講詞2節)。這是教宗談到現代人對宗教問題的態度時,首先提出不可知論的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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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讓我們談談天主吧!或更好說,談談我面對天主所採取的態度吧!由於談論天主對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尤其倫理生活,構成一個基本工作,故我人請大家一試。天主固然永久是關係各時代、各階層人士的問題,但今天尤其是人類急待解決的問題。每人應反躬自問:我對天主有著怎樣的想法?答案可能是多種的。我們可以依照現代人的類型分為三種:一種人無條件信仰並接受宗教,但他們對天主聖名的神聖與崇高及其可能在人心靈內激起的情緒和愉快,毫不加以思索與理會。他們對這神秘而有力的聖名可能並應該在我們心神內激發的籠統然而高深的感覺,亦不事探求。次一種人是懷疑派。天主聖名在他們看來,是裹在猶豫、困惑及不了然的雲霧中的。因此他們主張,對天主聖名不再予以思考,或簡直拒不接受而讓自己淪為實際的懷疑論者。他們誤認這是高明而又似乎舒適及漂亮的態度。這態度尤其流行於志在研究科學的青年中。因為在他們,真理的唯一標尺是理智所獲致的準確性。最後一種人,則是否認天主聖名,否認天主實有及觀念者。內中有乾脆拒不承認天主的、有意識的無神論者,亦有對天主採取叛逆態度的反神論者,他們在理論及實際生活上公然宣稱自己是天主的敵人。(1)
2 倘若我們有意替上述三種人找出一個共同特色,則可以將他們的態度歸納於一點:他們不相信人有可能認識天主,即使他們不相信的程度有深淺之分。有人竟至宣佈天主業已死掉。或許他們中有些並無惡意,因為他們這話雖有咒罵天主及褻聖的意味,但他們可能是指虛偽的、不圓滿的、無法為人接受的「邪神」的觀念而言。過去迷信時代,亦即我們所謂教外文明時代,落後昏庸的人們曾以不能為人悅服的哲學理論,試圖解釋其對宗教的看法。另一些人,其不相信人有可能認識天主,則不幸是毀滅性的。他們對天主本體的無可言喻及絕對不可捉摸的超性及其不可理解性簡直是不可知論者。他們面對天主本體的無窮奧蹟,好似在發謙遜。但今天最普遍的不幸,是人們缺乏哲學思想的純科學頭腦,這頭腦往往令人難以跳出經驗及實證的樊籠,而翱翔於理性的形上境界中。這頭腦使人只限於認識經驗所及的、有利達於成技術、社會和塵世目標的現實,並使人的心靈自甘暴棄,乃至樂於承認:對天主取得真的知識是不可能的事。(2)
3 你們曾經做過爬山的嘗試嗎?一天,青年四人在多山地帶圍火取暖,而談到周遭的高峰。當然不免有人提出爬山的英勇觀念,一個嶄新的、他們從未嘗試的、大膽而吸引人的觀念。甲說,攀登這座高峰是可能的。乙說,一定可能。丙說,但必須具備爬山的條件。丁說,什麼條件?就這樣討論下去,結果是大家同意來一個嘗試。神學家及宗教家對爭取有關天主的知識,亦有相似情形。
4 榮為教會子女的我們肯定:人可能認識天主。理智與信德便是走向認識天主的兩條大路。單靠理智可以認識天主嗎?可以,但不完全夠用。同時理智只在人們尊重其內在要求時,亦即為人善加運用時,始可發揮其功用。這是首要條件。這並非超出人們正常思考能力的困難工作,而只是常識所要求的條件(Cfr. Garrigou Lagrange, Le Sens Commun)。我人在此亦可順便提及另一點:不獨專論天主的「神正論」(Theodicy)需要尊重理智的上述要求,連全靠經驗的實證科學,其是否博取到人們的了解及擁護,亦要看科學家是否依照各科的性質,善用出自理智的原則,如凡事不能沒有其理由,凡事必有其目的,以及有果必有因等。
5 人們多次斥罵我為教會子女者昏庸無知,但我們對人類理智則是樂觀的。我們認為人的理智有本領在某種程度內,解答有關真理乃至最高真理----天主的巨大難題。假如歷代偉大思想家的智慧、聖經、我們的良知與經驗對天主所做證明尚不敷用,則我們應致謝首屆梵蒂岡大公會議,因為它曾替人類理智做了辯護,並曾授予我們一種安全、清晰而又充滿安慰及自尊感的訓示(Cff. Denz. Sch. 3016)。
6 不過,在認識天主這問題上,必須注意一種基本的區別,即肯定天主實有是一回事,而說明天主是誰則是另一回事。我們可能確實知道天主存在,但天主的性質,則為我們是一個奧蹟。我們對天主所有的一知半解,是通過類比、否定及誇大的途徑,通過我們所知道的、並非天主本身的、有限的天地萬物而窺視到可以拍合在無限美善的天主身上的若干優點。故教會訓導職權提醒我們說:「在造物主與受造物間,我們看到的不同點多於共同點」(IV Council of the Lateran; Denz. Sch. 806, 432)。(3)
誠然,天主是一個奧蹟,但是一個積極的、常常吸引我們由粗淺的知識而繼續深入、而努力研究、並試圖有所發見的、永無止境的奧蹟。我們對天主所有知識,只是一扇開向無限遼闊的天空的窗戶。但由於天主是一切事物的絕對原始,故亦是我們思想的內在需求。祂曾指著自己說:「我是自有者」(出,三,一四)。(4)
7 倘若理智而外再加上信德,則我們對天主的知識將是奇偉的。福音說:「從來沒有人見過天主,只有那在父懷�堛瑪W生者……祂給我們詳述了」(若,一,一八)。身為天主子及人子的基督,其面孔是天主父的鏡子。祂給我們說:「誰看見了我,就看見了父」(若,一四,九)。基督是導師,但尤其是肖像。因為保祿宗徒說:「祂是不可見的天主的肖像」(哥,一,一五)。於是,我們擁有一條認識天主的途徑:基督。其它途徑──假使真有的話──全部以祂為歸宿,為補充,為其正確及妥善與否的標準。祂曾宣稱:「我是道路、真理及生命」(若,一四,六)。(5)
8 人不可能認識天主,是現代人所受最強烈的誘惑。我們必須克服這誘惑。不過,我們對天主的知識要趕上現代的文化水準,要適應當前的需要和精神任,務;否則,我們將淪為嬾散、懦弱與盲目者。我們要在宇宙的巨著中(見羅,一,二○、在天主的聖言中、在慈母與導師教會的訓導中及我們良心的深處尋求天主!要知道。祂離我並不遠(見依,五五,六)。祝宗座遐福。(6)
(1) 在這節內,教宗列舉現代人對天主及宗教問題的態度:甲種人雖信仰天主,但對天主淡然漠然,絲毫不感興趣,結果在實際生活上等於無神論者。一般有名無實的信友亦可歸於這一類型。乙種人則是懷疑派。由於「天主聖名在他們看來,是裹在猶豫、困惑及不了然的雲霧中的,因此他們主張,對天主聖名再予以思考,或對天主採取叛逆態度的反神論者。
(2)此處應予解釋者是:(一)為什麼上述三種人的共同特色是不可知論。乙種人,顯然是不相信人有可能認識天主的不可知論者。這點明若觀火,無庸辭費。但甲、丙二種人怎樣亦是不可知論者呢?一般說來,甲種人所以對天主與人生的關係,不感興趣而不聞不問者,和丙種人所以簡直拒絕承認天主甚至自稱是天主的敵人者,大都因為他們不願接受了信認天主而必須接受的思想行為上的約束,或不願接受因由天主這觀念而來的、有礙於達成其政治目的和實現其主義的諸多掣肘。而不可知論則構成他們安撫良心而醉生夢死或放手蠻幹的漂亮藉口。1節中所謂:「他們誤認這是高明而又似乎舒適及漂亮的態度」一語,並不專指懷疑派,亦可以加諸現代所有對天主不感興趣者、無神論者及反神論者身上。
此外,教宗還指出現代人所以偏向不可知論的普遍原因,是缺乏哲學思想的「純」科學頭腦。這頭腦將人們的心靈局囿在形可見的事物內,使人們無法跳出經驗及實證的樊籠而躍登形上領域。不可知論的內容既與這類頭腦的見解類似,故無怪乎其為現代人所樂於接受。
(二)何以人們竟至宣佈天主業已死掉。如果人們對天主擁有正確的觀念,則肯定天主死掉等於肯定一個四方的圓圈,這是絕對荒唐與不可能的事。故天主業已死掉的讕言,可能如教宗所說,「是指虛偽的、不圓滿的、無法為人悅服的『邪神』的觀念而言」。是的,哈彌爾敦(W. Hamilton)曾經肯定:「天主的死亡是出現於現代歷史的、眾所週知的事實」。奧蒂塞則(T. J. Altizer)說:「天主為我們這時代、歷史及存在業已死掉」(Cfr. Editorial de la Civilta Cattolica, 5, Sep. 1970)。但他們二人的話應解作:天主為現代人等於死掉,意即現代人不復記起天主,不再提到天主。但天主本身並未死掉,死掉的是現代人的心靈。或如教宗保祿所說:「人們說,天主業已死掉,不必再為天主而庸人自擾,其實天主並未死掉,只是為許多現代人所失掉」(講詞(五)3節:本書)。
(3)關於「類比法、否定法及誇大法」(Via analogiae, remotionis vel negationis et excellentiae)的意義,教宗曾在另一講詞內,自行解釋。請參閱本書講詞(七)5、6二節。
(4)「天主是我們思想的內在需求」。誰都不得否認,我們的思想有著追求事物最後來由的需求和願望。而足以滿足此需求與願望的唯一物事,便是所謂「必然性實有」(Ens necessarium),亦即自稱為「自有者」的實有(Ens a se)。沒有這樣的實有──天主,我們的心靈將如懸在半空中的石頭,永得不到安息。同時,我們所有其它知識,將是零碎片斷,不成其為源源本本的,有系統的知識。這是「天主是我們思想的內在需求」的所以然。至於人們慣於提出:「如果一切事物來自天主,則天主何由而來?」的質問,則是一個笑話。因為天主正是不可能來自其它事物的「自有者」及「必然實有」。如果天主不是這樣的實有,則天主已非天主了!
(5)數年前,偶爾讀到一本英文書──可惜記不起該書的題名及作者的姓氏──內容是:一位無神論者由於見到了聖女伯爾納德的風度,並聽到了她的談吐,而堅信聖母顯現於露德為定不移的事實。因為他不相信,像聖女那樣神志清爽與誠實無欺的人,可能謊言惑眾。然則,看了福音內基督的言論與生活等,怎能懷疑天主的存在?如果人們對基督的偉大人格、智慧、尤其為真理而犧牲一切的英勇精神,極盡其崇拜與佩服之能事,則焉能對其畢生宣講的天主拒絕接受?何況祂本身又是真理,是天主呢?
(6)「我們對天主的知識要趕上現代的文化水準」。現代最重視科學,而科學正是有關宇宙這部巨著最為翔實和精確的報導者。我們如肯注意並求取更多及更深入的科學知識,則大可用來鞏固自己的信仰,並能以更為折服人心的理論宣揚天主的上智與萬能。
校對:林毓貞
網頁製作:聖神修院神哲學院